转眼入夏,江南的雨水渐渐稠密起来。
  有了蚕丝调和,“山河千秋图”的进度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因为法子是我提出来的,整幅画卷最为关键的地方,几乎全交由我一人主针。
  这几个月里,裴宴安几乎每日都会来巡查半个时辰。
  他大多时候只是立在一旁看我运针,偶尔在画稿上添一两笔提点。
  有时候遇到晦涩的古画意象,他便耐心地同我讲解前朝名家的构图用墨。
  他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说话始终隔着三步距离,从未有过半点逾矩,可每一次提点,都恰到好处地解开我心中的疑难。
  我也渐渐知晓了他的身世。
  裴宴安出身江南名门裴氏,本是两榜进士的科举出身,却因痴迷营造之术,主动请缨来了工部造办处。
  在许多官宦世家眼里,他是个清高古怪的贵公子。
  六月初,第一笔官俸发了下来。
  除去平日极少的开销,我手里攒下了足足二十两白银。
  休沐这日,我独自出了御绣坊的大门。
  江南的街市极为繁华,我穿过喧闹的人流,走进了一家金银楼。
  “姑娘要买点什么?咱们这有新打的金簪,玉镯……”
  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我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自己画的花样,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锁,上面刻着竹纹,没有繁琐的缀饰,却透着一股清贵与韧劲。
  “掌柜的,劳烦按这个图样打一枚金锁。”
  我轻声说道。
  掌柜拿起来端详了一番,笑道:
  “姑娘好眼光,这竹纹精巧得很。”
  只是……这金锁连工带料,得要十八两银子,姑娘是给家中小辈送礼?”
  “不是。”
  我摇了摇头,嘴角露出笑意:
  “是给我自己打的。”
  从小到大,兄长有松柏金锁,沈莹有芍药金锁。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了无数次挪用和推诿。
  当年我求而不得的体面,如今我靠自己的一双手,堂堂正正买给自己。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好嘞!姑娘放心,三日后包管给您打得漂漂亮亮。”
  付了定金走出银楼,外头忽然下起了大雨。
  盛夏的阵雨来得急,街上的行人纷纷避入两侧屋檐下。
  我站在银楼檐下,看着漫天的雨帘,正琢磨着等雨小些再走。
  一把竹伞忽然轻轻撑在了我的头顶。
  我诧异地转过头,只见裴宴安立在我身侧半步处。
  “裴大人?”
  我有些局促,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
  “奴婢失礼。”
  裴宴安将伞面微微朝我倾斜了大半,神色平和:
  “我碰巧路过,姑娘若不嫌弃,裴某顺路送你回坊。”
  “奴婢身份卑微,怎敢劳烦大人……”
  “朝廷设立御绣坊,招纳天下巧匠,凭技艺定品阶。”
  “你如今是七品司绣,何来卑微之说?”
  裴宴安看着我,眼神澄澈见底:
  “走吧,若是淋了雨染上风寒,明日谁来掌那一副千里江山?”
  他的话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
  我低声道了谢,随他步入雨中。
  一路无话,唯有伞下清浅的脚步声。
  快到御绣坊侧门时,雨渐渐歇了。
  我停下脚步,福身行礼:
  “多谢大人一路护送。”
  裴宴安收起伞,温润一笑:
  “快进去吧,喝碗姜汤驱驱寒气。”
  我转身进了角门。
  合上门缝的那一刹,我看见裴宴安正在低头整理着被雨水浸湿的衣袖。
  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隔着虚掩的门扉,朝我的方向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