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为期三个月的“山河千秋图”终于完工。
  整副屏风高八尺,宽一丈二。
  正面的江山壮丽磅礴,背面的百鸟朝凤栩栩如生,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宛若天工。
  督造大臣亲自前来验看,当即定为今岁进奉的头等重器,并重赏天工阁。
  作为主绣,我的名字被工部录入《织造官典》,升为正六品尚工,掌管一处独立绣苑。
  庆功宴设在总局的花厅。
  满堂推杯换换盏,官员与绣官们谈笑风生。
  我不习惯这等应酬,悄悄退了出来,独自坐在临水亭榭里吹风。
  我抚摸着胸前的那枚金锁,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就这样平静地属于了我。
  “沈尚工为何独自在此?”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裴宴安正拾级而上。
  他今夜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显得愈发清朗如玉,手里还提着一盏琉璃灯。
  “裴大人。”
  我起身行礼。
  “私下里,不必拘礼。”
  裴宴安在石凳另一侧坐下:
  “方才织造大人对你的绣工赞不绝口,依我看,今岁年末进京考评,沈姑娘前途不可限量。”
  我笑了笑,语气平和:
  “我不想什么前途富贵,能凭手艺堂堂正正活成个人样,便心满意足了。”
  裴宴安看着我,目光深邃而专注:
  “沈姑娘心性通透,世间少有。”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只是人这一生漫长,沈姑娘难道没想过,在江南寻一人共度此生?”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掠过。
  八岁那年挡在我身前的宋景聿,山道上说护我一辈子的沈今衍,祠堂里划掉我名字的族谱。
  还有那柄刺入胸口剜取心头血的冰冷银刀。
  那些曾经被我视作依靠的人,最终全都成了刺向我最深的利刃。
  我垂下眸子淡淡开口:
  “我受过伤,也吃过苦,深知情爱二字最是虚妄无常。”
  “今日能山盟海誓,明日也能弃若敝履,比起依附旁人,我更信我自己。”
  裴宴安静静听着,眼底浮现出一抹心疼。
  “沈姑娘所言极是。”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我的话轻声道:
  “誓言易碎,人心难测。”
  若换作我经历过这些,大抵也会如姑娘这般戒备。”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直视着我:
  “沈姑娘不必勉强自己去相信什么,裴某亦不求你立刻敞开心扉。”
  “路遥知马力。姑娘若愿往前走,裴某都在一旁护着。”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裴宴安温和地笑了笑,起身提起琉璃灯:
  “夜深露重,池边风大,回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随他一同走下石阶。
  那一夜,我睡得极为安稳。
  噩梦里那间沈家祠堂,第一次没有出现在我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