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聿看着我,眼底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痛苦。
  “阿芙,你不认得我?”
  “我是景聿啊,幼时你替我编柳环,我许你一生白头,你都忘了吗?”
  裴宴安站在我身旁,侧过身替我挡去了宋景聿的视线。
  “这位公子,造办处重地,非召不得入内。”
  “沈尚工乃工部官员,你在此胡言乱语,构陷朝廷女官名节,按律当杖四十。”
  宋景聿身形一颤。
  他是个读书人,终究不会如市井泼皮般撒泼打滚。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裴宴安,只是将目光锁在我的脸上,眼眶通红。
  “我知道你怨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泛黄的婚书,那是当年两家定亲时写下的。
  紧接着,他又掏出一纸崭新的休书。
  “我把沈莹休了,她假造失节,私通贼寇,我已将她逐出宋府。”
  “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双手捧着那两张纸,微颤着递到我眼前。
  我的心湖平静无波,甚至泛不起一丝涟漪。
  我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眼神都没在那两张纸上停留片刻。
  “宋公子。”
  我终于开了口:
  “你说你错了,可你错在何处,你当真明白么?”
  宋景聿一怔,定定看着我。
  “你不是错在被沈莹蒙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觉得我的公道,我的尊严,都可以为了你宋家的体面随意割舍。”
  “如果那天被掳走的人当真是我,你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宋景聿的脸色惨白如纸,竟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很清楚,倘若那日受辱的人当真是我,他只会叹一句造化弄人,然后转身去娶一个身家清白的女子。
  “宋公子,请回吧。”
  我退后半步,
  “往事早已两清,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天工部的女官。”
  宋景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阿芙……”
  “宋公子自重。”
  裴宴安适时地迈出一步,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沈尚工今日需随本官进宫呈递贡品图册,无暇在此听你诉说家事,若再纠缠,本官便只能请应天府的差役来拿人了。”
  宋景聿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裴宴安不再理会他,侧头温声对我道:
  “走吧,总局的马车在侧门候着了。”
  “是,大人。”
  我没有再看宋景聿一眼,转身随着裴宴安朝前廊走去。
  马车出了织造府,一路往应天巡抚衙门驶去。
  车厢内极静,裴宴安坐在一侧,替我倒了一杯茶:
  “心中若有滞涩,不妨直言。”
  我接过茶盏,正欲答话,马车却猛地勒停。
  车夫在门外低声说:
  “大人,前头街口被一群北地来的流民堵住了,衙门的差役正在拿人!”
  我心头微跳,掀开侧帘朝外看去。
  只见纷乱的街口处,几个蓬头垢面的人正被差役推搡着。
  其中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们不是流民,我们是来投奔女儿的啊!”
  我女儿沈芙是朝廷的大官,你们抓了我,我女儿要摘你们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