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这个月的房贷、水电怎么办?”
  “你不是挺会算吗?”
  “你算给全家人看看。”
  这些话并非全无依据。
  年轻时我常加班。
  孩子生病,是她陪着去医院。
  父母需要照顾,也是她出力最多。
  可我记得她的付出,不代表她可以打我。
  我回房间拿证件、手机和常用药。
  我又拉开衣柜,拿出两件换洗衣服。
  罗秀兰追到门口,指着衣柜。
  “这个家里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能带走。”
  “好。”
  我只拿了身份证和退休证,连换洗衣服都没拿。
  “工资卡在她手里。”
  我把抽屉推回去。
  “我一张都没拿。”
  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倒是算得清楚。”
  “不是算得清楚。”
  “是今晚才想明白,我连换洗衣服都不需要带。”
  “证件也留下。”
  “离婚的时候,法院要核。”
  “我拿自己的证件,不拿家里的存款。”
  沈茜站在门口。
  “爸,你今晚真不回来?”
  “不会了。”
  我推开门。
  走进楼道后,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是老同事方启明发来的。
  他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站在楼梯口,回了一句:我想找个地方住几天。
  很快,他回了三个字。
  “来学校住。”
  这一次,我没有再让。
  方启明开车来接我时,我还站在小区门口。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空提袋。
  “先去学校。”
  “宿舍空着,手续我来办。”
  四十分钟后,车进了校园。
  教学楼已经熄了大半的灯。
  值班室外还留着一盏路灯,照着灰白的地面。
  方启明是大学教授,也是我多年的老同事。
  退休后我们来往不多,只在校友聚会上见过几次。
  他带我进了一间周转宿舍。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窗户正对着操场,夜里能听见远处有人跑步。
  “你先住下。”
  “如果愿意,可以给学生讲几节工程实践课。”
  “我都退休几年了。”
  “你几十年的经验还在。”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学生能从书上学公式,缺的是做过项目的人。”
  我把身份证和退休证放进抽屉。
  手机里有罗秀兰发来的消息。
  先是责骂,后来变成一句“你到底回来不回来”。
  她大概以为,我过两天就会自己回去。
  我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方启明带我去食堂。
  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我吃得很慢。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饭。
  上午,他带我去了实验室。
  几名学生正围着一台模型设备争论,图纸铺了半张桌子。
  “这是沈老师。”
  方启明只说了一句。
  “今天来帮你们看看结构。”
  学生把图纸递给我。
  我没有讲过去的职务,只问了一句。
  “连接处受力不均,最先出问题的会是哪一段?”
  几个人同时低头翻图。
  有人说是焊缝,有人说是底座。
  我没有马上给答案,只让他们把受力方向重新画一遍。
  下课以后,方启明给我倒了杯水。
  “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多来几次。”
  第二天,学生们把做坏的支架搬到讲台上。
  金属件不大,焊缝却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说是材料不够,想重新申请一块。
  我让他们先拿放大镜看断口。
  “这里不是被拉断的。”
  “是受力方向错了,焊缝一直替错误的位置扛着。”
  一个男生抬起头。
  “那怎么办?”
  “把力分出去,别让最薄的地方独自承担。”
  说完,我停了停。
  这句话像是在讲支架,也像是在讲我的日子。
  方启明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下课后,他把课程安排递给我。
  “先带四周,每周两节。”
  “按外聘老师的标准走,不白帮忙。”
  课表上印着时间、教室和课程名称。
  我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那几张纸贴在心口,像一张新的工牌。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在学校里,不用向任何人报账。”
  这句话很轻。
  我却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