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调解室后,沈茜追上来。
“爸,你是不是从来没觉得妈有付出?”
“我觉得。”
“她年轻时照顾过孩子,也帮我照顾父母。”
“那为什么还要离?”
“因为有付出,不等于可以伤害别人。”
她眼圈红了。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我妈也会撒谎。”
“她不是今天才撒谎。”
“只是你以前没有机会看见。”
“那我以后该信谁?”
“信你亲眼看见的,信能对得上的账。”
“我那天不在鱼塘。”
“可视频是真的。”
“你不用替谁说话,只说你亲眼看到的。”
她点了点头。
晚上,罗秀兰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平静了不少。
“你要的账,我可以给你看。”
“你先撤诉,我们私下谈。”
“我已经说过,不撤。”
“你非要离?”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那你以后别后悔。”
我听见忙音,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路灯照着一小块地面。
我没有后悔。
我只是第一次觉得,往后的每一步都要自己走。
走廊里有人关门,声音很轻。
我坐下,把第二天的证据清单又看了一遍。
清单只有一页。
每一行都对应一件东西。
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
我把清单合上。
三天后,第二次调解通知送到学校。
这一次要谈的,不只是鱼竿。
还有那三十八万六千四百元,究竟算谁的家用。
第二次调解时,秦律师把三年的流水分成几类。
房租、物业、水电、生活费和孩子学费,都有固定记录。
罗秀兰的牌局和购物,也能在账单中找到。
个人消费合计三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秦律师把数字拆开。
牌局转账十二万八。
商场消费十四万二。
其余十一万六千四,有几笔写着“人情”,有几笔没有备注。
“我们不主张全部返还。”
“只请法院依法认定。”
我没有要求她把这些钱全部还给我。
秦律师说,婚内收入和日常支出要依法认定。
不能简单把一方的所有消费都算成欠款。
我同意。
我想证明的不是她欠我多少钱。
而是她不能一边掌握全部家庭账户,一边说我花八百块就是败家。
罗秀兰看过账单后,说其中也有给亲戚买礼物、带家人吃饭的支出。
“可以逐笔核对。”
秦律师说。
“我们没有把所有消费都算成个人用途。”
她说我把她的付出抹掉了。
“你照顾家庭,法院会考虑。”
秦律师说。
“但家庭付出,不等于可以拿走对方全部收入。”
“也不等于可以限制对方合理消费。”
“我没限制他。”
罗秀兰立刻反驳。
“他买鱼竿,我不同意,就是限制?”
“那他把工资卡拿走,是不是也限制我?”
“工资卡是我主动交的。”
我说。
“从今天起,我不交了。”
“我没有抹掉。”
“我只是不再把工资卡交给你自由支取。”
调解员问沈茜怎么看。
沈茜坐在旁边,脸色很紧张。
“我不希望爸妈离婚。”
“但账单是真的,视频也是真的。”
罗秀兰转过头。
“你也觉得我错了?”
“那天你确实打了爸。”
沈茜说完,眼圈红了。
罗秀兰盯着她。
“你以后还回不回家?”
沈茜没有回答。
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却没有替她开口。
她已经成年,这一句话该由她自己说。
沈浩没有到场。
他通过电话说明,父亲一直支付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母亲掌握银行卡,具体支出他并不清楚。
调解员问沈浩,母亲是否曾要求他劝我撤诉。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说过。”
“她说只要爸回来,钱就还是家里的钱。”
“你怎么回答?”
“我说学费是爸交的,我不能拿这个逼他。”
罗秀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孩子都被我教得不认她了。
调解员提醒她,孩子的陈述不能代替夫妻双方处理婚姻问题。
结束后,沈茜送我到门口。
“爸,你以前是不是也想过离开?”
“想过。”
“为什么没走?”
“那时候觉得,只要忍一忍,孩子长大就好了。”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把忍耐当成唯一办法。”
“那你会不会后悔?”
“以后可能会。”
“现在不会。”
沈茜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就是一个人多让一点。”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得两个人都愿意让。”
“只有一个人退,最后退到没有地方站。”
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已经看见了自己家门里的样子。
这比我说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沈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爸,开庭那天我会去。”
“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
“不是。”
“我是为了自己以后能说清楚。”
她说完,先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秦律师问我。
“你希望她出庭吗?”
“不希望。”
“那为什么不拦她?”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可以选择不去,也可以选择去。”
“我只能保证,不拿她当筹码。”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门外的走廊很长。
灯还很亮。
我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