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城外的汉江上,大船缓缓离了岸,在春日的江波中匀速前行。元衡拉着慕七下棋,都脱去了厚重的皮毛大氅,换成单里的披风坐在甲板上,丽夫人便端了椅子来观棋。
“慕将军,今日身体是否有恙?我们随行的箱子里有不少药材,不妨请军医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元衡看着慕七苍白的脸色说道,手中的白棋落下一子,将慕七的一片黑棋封了大半去路。
“公子费心了,只是有些水土不服,请公子无需忧心。”慕七是强打着精神,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元衡母子平安送到岭南才敢倒下。
“将军劳心劳力,戎马半生,更应该好好调养。”元衡虽年幼,这说出的话却是老气横秋。
“公子,驰骋疆场是卑职的宿命,上战杀敌是卑职的职责。身外之物都是虚幻,好与不好都是造化。”慕七仿佛是看开了,既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那就顺其自然地坦然接受,然后完成自己的使命。
“将军何故如此悲观?”元衡不解?明明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总共也大不了几岁的未及弱冠之年,却像迟暮之时的大彻大悟,个中因由所谓几何啊?
“公子见笑了,卑职只是有所感悟而发。”慕七笑笑,手中的黑子一落,杀出重围的同时还围了一群略占上风的白子,局势瞬间扭转。
“将军,请不要自称“卑职”了,我已是九公子,将军便是兄长般的存在,日后便没有君臣之分,也无需再行大礼。”到了现在,慕七也还没有改过这些习惯,齐王母子惶恐,岭南是慕家的地方,虽不至于占地为王,却也极其相近。慕七这般卑躬屈膝,到了岭南怕是不好。与其端着架子成为慕家的众矢之的,倒不如提前放下身段,与慕七平起平坐亦或再矮上一头,那以后的日子怕都好过些。
“是,公子。”慕七笑着点点头,多少还是有些顾忌。
晚间,被分开看守的染竹和颂青上来回话,慕七正看着平静的江水正发呆。
“慕将军,按照您的吩咐,已将信息传达给建王殿下了。”颂青实属不解,为何慕七要自爆短板,这不是送死吗?
“好,建王回信了吗?”慕七问。
“怕是在路上了,大约明后两日就到。”飞鸽比人快,看看比起江水的速度又如何。
“建王为何想要我慕家?慕家世代长居岭南不出,根本不参与皇权争斗,他就不怕引火烧身?”慕七是问过颂青的,建王为何派个细作过来,多此一举啊!
“将军可曾听闻一句话?”颂青不答,而是反问。
“什么话?”慕七抬头,夜色里的颂青此时换下奴婢的衣裙,一身男子的劲装,看起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只是没交过手,不知功夫怎么样。
“得慕七者得天下!”颂青字句肯定,旁边的染竹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她。
“什么?为何会有此传言?”慕七身后的长安不解,这话简直无稽之谈!
“我也不知,只是听建王提起过。”颂青只是听建王提过一嘴,至于缘由建王是没说过的。
“那你呢?”慕七若有所思,又问道染竹。
“我,我只是追随青儿过来的。”染竹低头,他没有退路了,不过军医已经封了银针,等撑到岭南,也许还有转机。正是如此,颂青才会乖乖听慕七的话不敢骗他,否则染竹就会没命。
“倒是情痴。”慕七低头不置可否地笑笑,这话问了太多次,染竹都是这个答案,而上了船也未曾与京城通传过消息,可见所言确凿。
“将军,为何要将将军的身体状况说与建王?这不是……?”颂青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也许他有解蛊之法呢。”慕七抬头看着颂青,脸上的笑容天真单纯。
“啊?这蛊,不会是……?”颂青立即领略到慕七的意图。
“不一定,若他有,就会想办法让我知道,然后通过解蛊之法来操控我,等解了蛊再下个仙人散,同你们一样,就会乖乖听命与他。”慕七能想到的左不过就是这些,不过这也有赌的成分,只是这一招虽险,却能看清很多东西,所以也值得。
“若没有呢?”染竹担心弄巧成拙。
“若没有,他就会想办法知道我中的是什么蛊,去寻解蛊之法的同时调查此蛊的来源,我不就知道谁在暗处了吗?”慕七说完,颂青和染竹都怔住了。原来论谋略算计,慕七不在几位殿下之下,可为何京城那些天,慕七总是装傻充愣或者闭门不出呢?藏拙?不,韬光养晦!
“将军神算,我等惭愧。”染竹低头抱拳,对之前刺杀辰王的行为感到可笑。
“不是我神算,只是事已至此,我能不能解蛊是一回事,若能趁此机会寻到些有用的信息又是另一回事。”横竖一刀,那就要有些价值。
“将军,这蛊,可否引导我身上?”染竹开口,在座的人都大为惊讶。
“竹哥哥……”颂青蹙着眉头满眼心疼,她知道,染竹是在一命换一命。
“为何有此一言?”慕七歪着脑袋,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我体内有仙人散,不怕再多一种毒。反正能不能撑到岭南都是未知,若能替将军把这蛊承受了,还望将军善待青儿。”染竹没有解药,也许这个月就毒发身亡,而颂青还有一线生机,他也只好出此下策。
“你有所不知。”慕七倒了杯茶喝起来,杯底也都是苦寒的药材。“这蛊在第一个人身上,最初发作也不过是发烧头晕,到三月后才开始折磨人。等到第二个人身上,初次发作就已锥心蚀骨,三月之后就会使人狂躁。若是再传下去,第三人初次发作便要饮鸩止渴,不出三月疯魔而亡。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初衷,这蛊要是到你身上,加之仙人散,就算华佗在世,也未必能留得住你。”慕七没想过引蛊到他人身上,即便军医和长安长风他们私下嘀咕过,他也没有动摇,都是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将军,你我二人之死大有不同,能死得其所,是我的荣幸。”还有十日,仙人散发作,银针不知能起什么作用,所以还不如送慕七一个人情,只盼颂青后半生平安无恙。
“呵,这蛊属至阴之物,发出来的却是热毒。不管你怎么想,我是很清楚,到你身上肯定挨不过这个月。我尚且能撑两月,万一得了解蛊之法还有一线生机,可你,定会肠穿肚烂死无全尸,只怕颂青姑娘会恨我一世,就算没有建王的指使,也会日夜想着行刺于我。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慕七一番话说得并不情真意切,只是他不想染竹冒险,因为没有必要且风险很大。上次引蛊只因他是女儿身才比较顺利,这次染竹又来,万一解蛊的时候不相融合,两人都要交代当场,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将军……”染竹还想再说,慕七却抬手打断:“罢了,人各有命,我这条命还要再留一段,等建王的消息到了,还请颂青姑娘及时来报。”
“将军放心!”颂青又潸然泪下,这段日子虽然不自由,可安稳,前所未有的安稳。慕七不但要她传消息给建王换解药,还善待了染竹,也无需时刻提心吊胆地讨好建王,已经是这几年来最好的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