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宫里养的所有牲畜开始发病,御厨们不敢处理更不敢下手,担心是什么瘟疫。偏偏宫外平安无事,只是大量动物开始逃离京城,像是很快有灾难发生。
“陛下,百姓请旨,大开四方城门。”大殿上,朝臣继续进谏。
“陛下,后宫有妖孽祸主,实非大吉之兆,还请陛下及时圣裁!”
“陛下已登基数月,后宫却空乏已久,子嗣尚不见踪迹。为社稷宗庙,还请陛下充盈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陛下,这天象有异尚未可知,但后宫确实有女子卧病,臣不才,愿为陛下分忧。”次辅刘大人是众多言论中的特例,元烈抬眼,微微颔首。
“去吧,去替朕看看她。”怕见更想见,已是许久不见。
“是,谢陛下!”满朝文武侧目,这马屁拍得恰如其分。
“钟粹宫”里,寝殿的命灯燃起,颂青寸步不离守了三日,害怕得快要疯掉。
“松青姑娘,刘大人求见,要请进来吗?”春华来秉,这短短几个月,真是所有特例都给了‘钟粹宫’,前所未闻啊。
“刘大人?”
“是,次辅刘大人,原兵部尚书。”
“那请吧。”按照往常的习惯,玉凌霜很快就要起来用药了,此时请进门,应该不会等太久。
其实陈敬尧是陪同来的,这里再次踏足,他却感觉到了一阵冰冷和凄凉。
整个“钟粹宫”没有掌灯,虽是白日,天色却不亮。正殿无人看守,所有人被分配在更不起眼的地方。药味太浓,盖住了房里焚的香。
“两位大人稍坐,玉主子快就醒了。”春华过来传话道。
“噢,不急。”陈敬尧摆摆手。
“是,两位大人自便,奴婢稍后过来。”春华给看了茶便离开,不多时玉凌霜就醒了。
寝殿都是厚重的帘子,一层又一层隔绝了门外的寒气,还有药气。
“两位大人,有何事我能效劳?”最里层的帷幔后,玉凌霜气若游丝。
沉默,双双沉默。两个人实在难以想象是这番光景。只闻其声,也知道此人已病入膏肓。
颂青站在帘子外面,见二人不语,便用眼神示意。
“噢,楼主深明大义,当日若不是楼主言语提醒,臣还难以下定决心。今日前来,是想感谢楼主赐教。”刘大人这次很谦虚,也很诚恳。
“大人谬赞,举手之劳。”喘息,好累。
“不,若不是玉楼主,这内阁几把交椅,臣还够不上去。”这是实话。
“大人无须客气,也不必自称臣了。”哪门子臣?我又是哪门子君?
“这……”后面的话怎么说?礼怎么送?刘大人用眼神求助陈敬尧。
“噢,玉楼主,刘大人今日带了礼物来,也是一片诚心。”
“大人抬爱,我不好起身,先谢过了。”
“不,不必客气,玉楼主,这是百年山参和上品鹿茸,还请楼主笑纳。”
“大人有心了。”
“楼主好生静养,今日叨扰甚久,我等就先告退了。”礼也送了,人也
“见”了,是该告辞。
“刘大人,陈大人,如今京城是何局面?”外面送来的信都说清楚了,可还是得听他俩说一次。
“这,楼主还是好生修养,外面的事不必挂心。”陈敬尧可不能说。
“两位大人,看在我从前略施援手的份上,可否帮我一个忙?”
长枪生锈,故土难见,任谁也不愿被人掣肘。可新伤叠旧伤,肩膀毁了,脚踝烂了,走不出的一亩三分地是困境也是险境。
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怎样都醒不来挣不脱。梦里人太多路太陡,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日日沉睡,玉凌霜不知道外面纷扰不断,元烈竟开始走了邪门歪道,请了妖僧在宫里做法,要给她以命换命!
“秦小堂主,你有个准备,这几日主上可能要疯魔。”言大夫收拾着药箱,冷不丁来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
“就当是回光返照,届时我会用银针封住心脉,只要心脉不损,其余都是小事。”一笑迁接话,颂青才缓过神来。
“这是要干大事?”颂青很快领悟过来。
“是。”
这几日,陈敬尧和刘大人一唱一和的折子递了好多,元烈视而不见,二人便锲而不舍。言官多番上奏,言辞凿凿极其犀利,只求把晦气清扫出门。
京城的百姓走了一半,留下的是些商贾富户,一时间无法将产业变现,只好先慢慢收拾着。也因宫中一应用度还需人供奉,不少新贵势起,反而将京城换了个天地。
贺兰舟也总算坐不住了,她带着孩子来看望玉凌霜,短短几步走得却很沉重。
“去收拾行囊吧,别带太多东西,过几日有人接应你们。”颂青三两句话就将人打发了。
“颂青姑娘,你说的真的?”贺兰舟喜不自胜。
“我家主上金口玉言,还能有假?要不是你上次折腾一回,恐怕我们早就出去了。”还难为主上用命折腾一番?颂青懒得废话,要不是主上太仁慈,舍不得伤害他人舍不得伤害京城百姓,只能伤害她自己,她们早就策马奔腾在外了。
转身后,寝殿内,颂青忧心地看向玉凌霜:“主上,真的可行吗?”
“虽是下下之策,可也是万全之策。”万全?哪里万全?
“主上……”
“去准备,记得到法华殿上柱香。”
“是。”
还记得,岭南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出征前,将士们要写上一封遗书留下,若平安无事地回来,就亲手烧掉遗书了事;若是战死沙场,就会由军中文书统计起来,派人送到家里去,交给自己的亲眷。
从前是慕将军时,也记不得写过多少次遗书,可唯有北上引蛊之后,单一封送到过慕安禾手上。而今是玉凌霜,为了自由,为了最终梦想,有可能会半路断送。但是这一次,遗书是不想写了,最后一搏,愿顺遂,圆满。
是夜,就在一笑迁递过来一个又黑又浓的药碗时,陈敬尧顾不上宫闱忌讳,直直闯到了‘钟粹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