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不知人间苦,以为父兄常伴,慈母虽早逝,也有无尽护佑蔓延。可一朝大厦倾覆,世上除了同根胞弟再无人牵挂与护佑,也就是如此了。等走出岭南那片山海,见人间疾苦,世间磨难,懂爱恨嗔痴,晓别离不得,惊觉人生在世不过一场短暂的虚妄。如今独身一人自在潇洒,可踏遍天下的山河湖海,去看尽世间繁华而了却一生。
浓墨落笔,苍劲有力地写下最后心愿:远山黛,星空茫,遥知故人醉心凉。
此战为终战,来日若生还,念往不归路,去到未来时。愿君万胜意,体泰多安健,相思了无益,不念初相见。
幽远的骨笛响彻漠北军营,鹰隼自远而来,风尘仆仆地落在玉凌霜的肩头。等折好的信纸卷进细小的竹筒里,鹰隼再次展翅,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幽远的长夜漫漫,玉凌霜就这样看了一夜的书简奏报,想了一夜的杂乱心事,直到天色大亮,顾韵良前来禀报才收回思绪。
胡部与寒部的使者到了,来人却不是两族首领大汗。看来贺兰舟母女的份量并不重,要想拿下两族之乱,还是得用武力解决。
“玉大人,我族大汗有令,命我二人前来接回贺兰公主,至于那个也野种,我等就无需操心了。”气焰这么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绑了大朔的公主要来交换。
“大胆!见到宫令女官玉大人还不下跪?”顾韵良上前,直接一人一脚踹了下去。
“你!我等是来和谈的,不是受你摆布的!”几个言官看来手无缚鸡之力,还敢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真可笑!
“就派你们两个小喽啰来和谈,当这边关之乱是儿戏?”薛湛起身逼近过来。
“劝你们早点放人,否则我等性命事小,你们边关百姓就要继续承受战火荼毒!”
“叫你们大汗来见,否则贺兰公主踏不上她的故土!”薛湛抽刀,几位言官身上皆是不大不小的外伤,没等吹胡子瞪眼就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贺兰公主,你也瞧见了,你们胡部不认这个孩子,只要你。”一直没开口的玉凌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幽幽道。
“我早已想过各种结局,这不过是我能想到的其中一种。我如今已不是高高在上的胡部公主,大朔没有用我祭旗已算仁至义尽。只是还请玉楼主答应我一件事。”经历了这么多,贺兰舟似乎也变了。
“哼,你还敢谈条件?要不是拿你做幌子,这漠北的仗能打到今日?”颂青指着贺兰舟的鼻子,这话也不算冤枉她。
“是啊,是打着我的幌子。可从古至今,有多少人都是打着女人祸国殃民的幌子引发战乱?我贺兰舟算一个,难道你玉凌霜不算一个?难道差别就在我生于漠北,而你曾身陷大朔朝堂?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为何这般匆匆离宫?还不是因为朝堂上日日有人参你是祸国妖女,那御史台的案几上堆成山的奏折里,不都是你的名字多在其中?”贺兰舟不是变了,是彻底疯了。
“啪!”桌案被拍烂垮下来,巨大的威压慢慢包裹着众人。落针可闻的主帐里,贺兰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后怕,她真的非常害怕。
良久,玉凌霜慢慢起身才开了口:“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不谙世事,后来也是为了博出生机而转了性子。可今日我才知道,你是真的愚蠢至极!”
“贺兰舟,我从京城送你到了这里,你该知晓你最要紧的任务是什么。与其在这里怨天尤人,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才能让边关战乱停止,让两边重修旧好。只有这样,你和你的女儿才能平安。”玉凌霜慢慢走近,贺兰舟也不断后退。
“玉,玉大人,我,我错……呃……”贺兰舟话没说完,就被玉凌霜一把掐住了脖子。因着手力巨大,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她拎起来了,双脚竟在慢慢离地。
“我没有追究你从前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你不是主谋,且要害的人也不是他们而是我。你没得逞算我命大算我有能力自保。可你的愚蠢却会成为害死你的钝刀,一刀一刀慢慢命中要害,你会在日积月累之后才发现骨肉不在,血液干涸。所以请你老实待着,看好你的孩子然后听我的,懂吗?”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瘆人的话,贺兰舟这次真的体会到了死亡边缘的挣扎。
“是,是,我,知道了。”
“去写封信给你的父亲,告诉她你受了很多苦,也曾识人不明,如今深有悔意,要回家侍奉他左右。”玉凌霜松了手,贺兰舟整个人脱力地掉下来,重重跌倒在地。
“好,我这就去写,请玉大人稍候。”是呀,她从前就不是好惹的,曾为了一个小小宫女一瞬间杀掉六名禁军侍卫,她能是什么好人?
“主上莫动气,属下这就去端药汤来。”颂青小心地安抚道。
帐内被吓坏的人不止贺兰舟一个,永娘是从没见过玉凌霜这个样子,薛湛和顾韵良更没见过。
贺兰舟的信写的倒是言辞恳切意图明朗,若胡部的大汗还不来,那就说明贺兰舟母女无用,是弃子了。
一日等待很快过去,胡部大汗果真赴约。而在和谈前,玉凌霜将元烈送的干粮果饼,六箱银锭全数派人捐给了幽州城里的百姓。
“你们大朔就这么没有诚意?”胡部大汗贺兰铮一来就问罪。
“大汗,我已将贵部公主与小郡主不远千里送还故土,难道还不是最大的诚意?”玉凌霜一身铠甲,仿佛昨日战神重现。
“派个女人来和谈,这也叫最大诚意?”贺兰铮的不满都写在脸上。
“大汗别忘了,你的母亲,你的妻子也是女人,是她们孕育出了这片土地上最英勇的勇士,也是她们,造就了如今的大汗和草原上最美的公主。”这话贺兰铮无以反驳,倒是听得很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