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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直到天亮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眼下泛青,推门时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梨汤。
「谨哥儿退热了,大夫说已经没有大碍。」
我嗯了一声。
他这才看见我怀里的阿圆,伸手摸到女儿滚烫的额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春桃红着眼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
陆沉舟俯身要抱阿圆,女儿却在睡梦里抓紧我的衣襟,不肯松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他坐到床边,摸了摸我的额头,见热度退了才放下心。
我把小木盒递给他。
陆沉舟打开看见钥匙,神色立刻变了。
「什么意思?」
「栖棠院给苏姑娘了,钥匙也该给她。」
他像是终于有些生气,将木盒重重搁在桌上。
「温阿棠,只是换一座院子,你一定要这样同我闹吗?」
我烧了一夜,脑子反倒很清醒。
「和离吧。」
陆沉舟的怒气一下散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像是不认识这两个字。
「你说什么?」
我把和离书放在他面前。
「因为一座院子?」
「因为你要娶别人。」
「我同她不会有夫妻之实。」
「那便更奇怪了。」
我靠在床头,实在想不明白。
「你为了报恩娶她,又让她一辈子守着空房,这算哪门子照顾?」
陆沉舟被我问住。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苏绾宁愿意。
我笑了一下。
她走投无路,自然什么都愿意。
就像当年的我,舅母说定北侯克妻,我也照样穿上了嫁衣。
陆沉舟把和离书推回我面前。
「我不会签。」
「那我自己走。」
「阿圆不能走。」
我抬起头。
陆沉舟像是怕我误会,立刻放缓声音:「她是陆家的孩子,母亲不会答应。」
「昨夜她发高热时,你母亲在哪里?」
他脸色一白。
「阿棠,我会补偿她。」
「怎么补?」
「她仍是侯府唯一的嫡女,将来的嫁妆只会比别人多。」
他说得认真。
可阿圆才两岁,她要的只是在发热时有人抱一抱她。
「你能去哪里?」
他问得很轻,却一下问到了我的短处。
舅舅家早已没有我的房间,父母留下的旧宅也在我小时候便被族中卖掉。
我离开侯府,确实不知道该住去哪里。
陆沉舟握住我的手,语气软下来。
「阿棠,你只是病糊涂了。」
他让人把栖棠院的旧匾重新抬回来,又亲手修好那盏摔碎的长明灯。
当晚,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便挂在含章院门上。
陆沉舟拉我去看,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样可好?」
灯也亮了,匾也回来了。
他仍旧要在二十日后娶苏绾宁。
我问他:「若我一定要你选呢?」
陆沉舟的手慢慢松开。
「阿棠,别逼我。」
我点了点头。
这回听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日,陆沉舟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他推掉军中接风宴,早晨陪我用饭,午后带我去城外看梅花,夜里仍抱着我睡。
我偶尔会忘记他就要娶别人。
有一回我们从城外回来,车轮陷进泥里,陆沉舟下车去推,被溅了满身泥点。
我趴在车窗边笑他,他便故意把沾泥的手往我脸上抹。
我一路追着他打,最后被他背回马车。
那一刻太像从前。
我趴在他背上,竟生出一点留下来的念头。
只要不看那场婚礼,只要他仍旧这样待我,好像也能把日子过下去。
回府后,苏绾宁正在门口等他。
她手里捧着一套刚送来的婚服,衣襟上的金线不知为何断了一根。
陆沉舟放下我,接过婚服仔细查看。
「明日让宫里的绣娘来修。」
苏绾宁道了谢,又问成亲那日该佩哪一支簪子。
陆沉舟陪她往听竹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我还站在原地,回头朝我伸出手。
「阿棠,一起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
他站在暮色里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苏绾宁走了。
刚刚生出的那点念头,也跟着他们拐过长廊,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