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开始给自己找住处。
京城客栈住一晚要四十文,靠近城门的还要更贵,我虽然管了三年侯府,却从没认真算过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
我把嫁妆匣翻了个底朝天,数出一百二十两银子。
舅母当年给的嫁妆只有两床被子和一只木盆,其余都是陆沉舟成亲后慢慢添给我的。
拿着他的银子离开,似乎不大硬气。
可不拿便要睡桥洞。
我向来能屈能伸,决定先拿一半。
春桃知道我要走,哭得鼻子通红,第二日却带回来一个消息。
她姨母在南城外开客栈,前些日子摔伤了腿,正缺一个会算账的人。
月钱不多,只管一间小屋和两顿饭。
我问带着女儿行不行。
春桃说姨母答应给阿圆添半碗饭,只是没有多余的人替我看孩子。
我当场答应。
春桃却又为难,说姨母的客栈离京城三百多里,要随一支药材商队走十几日。
我听完更满意了。
若只隔一条街,陆沉舟半夜想起来,还能翻墙把我拎回去。
离婚期还有十日时,苏绾宁来找我。
她没有带婢女,手里捧着栖棠院那把钥匙。
周谨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匹小木马。
阿圆看见他便跑过去,两个孩子蹲在门槛边玩了起来。
周谨把木马推给阿圆,阿圆犹豫半天,也把自己的小兔子递给他。
孩子分东西倒比大人痛快。
「夫人,我不会搬进去。」
我正在给陆沉舟缝最后一只护腕,针尖一歪,扎进了指腹。
血珠落在黑布上,很快便看不见了。
「他给你,你便收着。」
苏绾宁摇头,说她会再同陆沉舟商量,若实在不行,她可以去庵堂。
我抬头看她。
她瘦得厉害,额角留着一道旧疤,提到庵堂时脸上却很平静。
我忽然有些明白陆沉舟为什么舍不得不管她。
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心软。
可我不会娶她。
「苏姑娘,你喜欢陆沉舟吗?」
她怔了很久。
「从前喜欢过。」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他们连回答都一样。
真有缘分。
我低头继续缝护腕,针脚比刚才更密。
苏绾宁在我对面坐下,忽然说周衡死前并没有让陆沉舟娶她,只求他送她回京,替她讨回母亲留下的嫁妆。
「是侯爷觉得,只有娶我才护得长久。」
她又告诉我,侯夫人想在婚礼后让周谨改姓陆,将来承继侯府。
「我没有答应,谨儿是周衡的孩子。」
我看向门口。
周谨正教阿圆叫他的名字,阿圆嫌麻烦,只肯喊哥哥。
他听见也很高兴。
他们什么都没有抢,却已经被大人摆在了一张看不见的秤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陆沉舟自己不愿意。
苏绾宁苦笑:「我说过,他说我从小便爱逞强。」
这也很像陆沉舟。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从前他认准要娶我,我很喜欢这个毛病。
如今轮到别人,便不大喜欢了。
苏绾宁把钥匙留在桌上,起身向我行了一礼。
「若你走了,他会后悔的。」
我用牙咬断线头,把护腕叠好。
「那是他的事。」
婚期前一日,药材商队在城南动身。
我给阿圆穿上最普通的棉袄,又带了两套自己的衣裳、六十两银子和陆沉舟写给我的那些信。
七把铜钥匙整整齐齐放在妆台上,最小的那把压着和离书。
我想了想,又把新缝好的护腕放在旁边。
明日他要穿喜服,用不上黑色护腕。
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临走前一晚,陆沉舟回来得很迟。
他大概喝了酒,进门便从身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间。
「明日不要去正堂。」
我正在叠衣裳,闻言嗯了一声。
「母亲若叫人来请,你只管说病了。」
「好。」
「等礼成,我马上回来。」
阿圆趴在床上玩拨浪鼓,闻言抬头问爹爹明晚会不会陪她睡。
陆沉舟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答应回来时给她带栗子糕和一只新的纸鸢。
阿圆伸出小指,同他认真拉了勾。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包袱。
陆沉舟看了一眼,问我为什么收拾东西。
「含章院的柜子有虫,我拿出来晒晒。」
他竟然信了。
或者他只是太累,没有心思细看。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一包还热着的栗子,剥开一颗喂给我。
「明晚也给你带。」
我嚼着栗子,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仍然记得明日回来时给我买吃的。
我也仍然喜欢他。
可这些已经留不住我了。
陆沉舟,我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