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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开始给自己找住处。
  京城客栈住一晚要四十文,靠近城门的还要更贵,我虽然管了三年侯府,却从没认真算过自己能不能养活自己。
  我把嫁妆匣翻了个底朝天,数出一百二十两银子。
  舅母当年给的嫁妆只有两床被子和一只木盆,其余都是陆沉舟成亲后慢慢添给我的。
  拿着他的银子离开,似乎不大硬气。
  可不拿便要睡桥洞。
  我向来能屈能伸,决定先拿一半。
  春桃知道我要走,哭得鼻子通红,第二日却带回来一个消息。
  她姨母在南城外开客栈,前些日子摔伤了腿,正缺一个会算账的人。
  月钱不多,只管一间小屋和两顿饭。
  我问带着女儿行不行。
  春桃说姨母答应给阿圆添半碗饭,只是没有多余的人替我看孩子。
  我当场答应。
  春桃却又为难,说姨母的客栈离京城三百多里,要随一支药材商队走十几日。
  我听完更满意了。
  若只隔一条街,陆沉舟半夜想起来,还能翻墙把我拎回去。
  离婚期还有十日时,苏绾宁来找我。
  她没有带婢女,手里捧着栖棠院那把钥匙。
  周谨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匹小木马。
  阿圆看见他便跑过去,两个孩子蹲在门槛边玩了起来。
  周谨把木马推给阿圆,阿圆犹豫半天,也把自己的小兔子递给他。
  孩子分东西倒比大人痛快。
  「夫人,我不会搬进去。」
  我正在给陆沉舟缝最后一只护腕,针尖一歪,扎进了指腹。
  血珠落在黑布上,很快便看不见了。
  「他给你,你便收着。」
  苏绾宁摇头,说她会再同陆沉舟商量,若实在不行,她可以去庵堂。
  我抬头看她。
  她瘦得厉害,额角留着一道旧疤,提到庵堂时脸上却很平静。
  我忽然有些明白陆沉舟为什么舍不得不管她。
  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心软。
  可我不会娶她。
  「苏姑娘,你喜欢陆沉舟吗?」
  她怔了很久。
  「从前喜欢过。」
  「现在呢?」
  「我不知道。」
  他们连回答都一样。
  真有缘分。
  我低头继续缝护腕,针脚比刚才更密。
  苏绾宁在我对面坐下,忽然说周衡死前并没有让陆沉舟娶她,只求他送她回京,替她讨回母亲留下的嫁妆。
  「是侯爷觉得,只有娶我才护得长久。」
  她又告诉我,侯夫人想在婚礼后让周谨改姓陆,将来承继侯府。
  「我没有答应,谨儿是周衡的孩子。」
  我看向门口。
  周谨正教阿圆叫他的名字,阿圆嫌麻烦,只肯喊哥哥。
  他听见也很高兴。
  他们什么都没有抢,却已经被大人摆在了一张看不见的秤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陆沉舟自己不愿意。
  苏绾宁苦笑:「我说过,他说我从小便爱逞强。」
  这也很像陆沉舟。
  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从前他认准要娶我,我很喜欢这个毛病。
  如今轮到别人,便不大喜欢了。
  苏绾宁把钥匙留在桌上,起身向我行了一礼。
  「若你走了,他会后悔的。」
  我用牙咬断线头,把护腕叠好。
  「那是他的事。」
  婚期前一日,药材商队在城南动身。
  我给阿圆穿上最普通的棉袄,又带了两套自己的衣裳、六十两银子和陆沉舟写给我的那些信。
  七把铜钥匙整整齐齐放在妆台上,最小的那把压着和离书。
  我想了想,又把新缝好的护腕放在旁边。
  明日他要穿喜服,用不上黑色护腕。
  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临走前一晚,陆沉舟回来得很迟。
  他大概喝了酒,进门便从身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间。
  「明日不要去正堂。」
  我正在叠衣裳,闻言嗯了一声。
  「母亲若叫人来请,你只管说病了。」
  「好。」
  「等礼成,我马上回来。」
  阿圆趴在床上玩拨浪鼓,闻言抬头问爹爹明晚会不会陪她睡。
  陆沉舟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答应回来时给她带栗子糕和一只新的纸鸢。
  阿圆伸出小指,同他认真拉了勾。
  我把最后一件衣裳放进包袱。
  陆沉舟看了一眼,问我为什么收拾东西。
  「含章院的柜子有虫,我拿出来晒晒。」
  他竟然信了。
  或者他只是太累,没有心思细看。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一包还热着的栗子,剥开一颗喂给我。
  「明晚也给你带。」
  我嚼着栗子,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仍然记得明日回来时给我买吃的。
  我也仍然喜欢他。
  可这些已经留不住我了。
  陆沉舟,我们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