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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栈住了四个月。
春桃姨母的腿好得很慢,我便继续管账,偶尔也帮她招呼客人。
阿圆起初每天都问爹爹什么时候来。
第一个月,她问了二十七次。
第二个月,她只问了六次。
入冬以后,她已经能抱着小被子独自睡到天亮,偶尔梦见陆沉舟,也不再哭着找他。
这里来往的多是商贩和赶考书生,没人知道我做过侯夫人。
他们只知道温掌柜算账快,煮的栗子汤却甜得能粘住牙。
我改了几回,还是掌握不好分量。
从前都是陆沉舟替我尝。
他不爱甜,每次却只说刚好。
骗子。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一日。
傍晚,我正准备关门,一只戴着黑色护腕的手忽然抵住门板。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先看见湿透的袖口,再看见一张瘦了许多的脸。
陆沉舟站在雨里。
他没有带侍卫,肩上只有一个简单包袱,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瞧着比我初见他时还落魄。
阿圆正在柜台后玩算盘,听见声音便跑了出来。
陆沉舟看见女儿,膝盖一弯便蹲了下去。
「阿圆。」
阿圆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她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躲到我身后。
「娘,他是谁?」
陆沉舟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我握着门板,没有动。
他看了我许久,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阿棠。」
我差点应他。
幸好姨母在柜台后问了一声:「客官住店吗?」
陆沉舟低头擦去脸上的雨水。
「住。」
我让开门,把住宿簿推到他面前。
「姓名。」
「陆沉舟。」
「住几日?」
他望着我:「不知道。」
「那便先付一晚。」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
我找了半天零钱,把多余的银子一枚枚数给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腰间那把小钥匙上。
等姨母回了后院,他才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
和离书上已经有了他的名字和手印。
我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
后面还附着一张他亲手写的文书,准许阿圆随我生活,侯府不得以宗族和血脉为由强行带她回去。
右下角盖着定北侯的私印。
他知道若没有这张纸,我永远不会放心见他。
陆沉舟的手在柜台上握紧。
「你不问婚礼吗?」
我抬头看他。
「礼成了吗?」
「成了。」
我点点头。
他大概没想到我只问这一句,脸色白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苏绾宁在礼成后便搬去了城外别院,侯府替她拿回嫁妆,又在周家族谱上补了名字。
「她如今很好。」
「那便好。」
「我不好。」
这句话很像耍无赖。
从前他若这样说,我大概已经心疼了。
现在也有一点。
只有一点。
陆沉舟垂着眼,说礼成那晚,他带着栗子回含章院,先看见了妆台上的钥匙。
栗子还是热的,屋里却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起初以为我回了舅舅家,骑马赶过去,舅母却说我已经半年没登过门。
他又去了我母亲的故乡,找遍沿途客栈,连城外几个庵堂都没有放过。
「第一次下雷雨时,我在青州。」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赶回侯府,栖棠院的灯还亮着,可屋里没人了。」
我捏紧手里的算盘珠。
陆沉舟说他那时才明白,我害怕的从来不只是雷声。
他把和离书签好,又找了一个多月,最后才从春桃姨母留下的旧地址查到这里。
「我不敢再拿婚书留你。」
这句话来得太迟,却仍旧让我鼻子发酸。
我低头把住宿簿翻过一页。
「苏姑娘知道你来吗?」
「知道。」
「侯府呢?」
「母亲在。」
「军中呢?」
「请了十日假。」
我算了算路程,他来回便要六七日。
「那你只能住三日。」
陆沉舟愣了一下,竟然笑了。
「你肯留我三日?」
我立刻板起脸:「客栈开门做生意,给钱便能住。」
他从钱袋里倒出所有银子,一股脑推到我面前。
「这些能住多久?」
我把银子推回大半,只留下三十文。
「先住一晚。」
陆沉舟眼里的笑慢慢淡了,却仍把那三十文一枚枚摆整齐。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纸鸢。
纸鸢在路上被雨打湿,尾巴皱成了一团,正是他成亲前夜答应阿圆要买的那一只。
陆沉舟蹲到女儿面前,把纸鸢递过去。
阿圆却没有接。
「爹爹说第二天给我。」
她已经想起他了。
陆沉舟的手抖了一下。
「是爹爹回来晚了。」
阿圆认真纠正他:「晚了好多天。」
陆沉舟从包袱底下取出那串铜钥匙,轻轻放在柜台上。
「陆客官,你的房在二楼最里面。」
我从墙上取下一把木钥匙,放在他面前。
「屋顶有点破,夜里若下大雨记得接水。」
陆沉舟没有拿。
「阿棠,我来接你回家。」
我指了指门外。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把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太晚了,先住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