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晚雷声很大。
  我醒了两次,第三次睁眼时,窗外已经泛白。
  门口放着一盏小灯。
  陆沉舟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睡着了,黑色护腕被雨水打湿一半。
  我没有叫醒他。
  灶房生火后,我煮了一锅栗子汤。
  陆沉舟闻着味进来,舀起一勺尝了尝。
  「太甜了。」
  我瞪他。
  他却笑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
  「从前也很甜。」
  「那你还说刚好?」
  「怕你不煮了。」
  我低头搅锅,没有再骂他。
  客栈很快来了客人,三间上房转眼住满,姨母在后院喊我去搬被褥。
  陆沉舟跟着忙了一上午,劈坏一只木凳,又打碎两个碗。
  姨母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嫌弃。
  午后雨停,他把房钱放在柜台上,问我能不能再住一晚。
  我翻开住宿簿。
  「二楼最里面那间今晚有人订了。」
  他的神色暗下去。
  我从墙上取下另一把钥匙。
  「楼梯旁边还有一间,比昨晚的小,窗倒是不漏。」
  陆沉舟立刻接过去。
  「小些也好。」
  他拿着钥匙上楼,走到一半又回头。
  「阿棠,明日还有房吗?」
  我低头拨了拨算盘。
  「明日的事,明日再问。」
  陆沉舟只在客栈住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他必须赶回军中。
  临走前,他蹲在门口替阿圆修那只受潮的纸鸢。
  阿圆已经肯同他说话,却仍不肯让他抱。
  陆沉舟把纸鸢递给她,问能不能叫一声爹爹。
  阿圆抱住纸鸢,摇了摇头。
  「爹爹答应我的事会做到,你不会。」
  孩子记不住太多道理,只记得谁回来过,谁没有。
  陆沉舟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那我重新学。」
  他答应下个月初三再来。
  我没有信。
  阿圆也没有信。
  初三那日,客栈外下着大雪,他却在天黑前赶到了。
  第二个月初三,他被军务耽搁,半夜才敲门,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他都来了。
  他每次只住三五日,照样付房钱,也不再提接我回侯府。
  第五个月恰逢附近庙会,六间客房早早住满。
  陆沉舟到时,连楼梯旁边那间也没有空出来。
  我告诉他二十里外还有一家驿馆。
  他点点头,牵马走了,第二日天刚亮又回来替姨母挑水。
  连续三日,他每天往返四十里,没有让任何一个已经付钱的客人腾房。
  阿圆从躲着他,到肯让他梳头,又从梳头进步到肯牵一根手指。
  陆沉舟学会了劈柴,也终于不再打碎客栈的碗。
  只是他煮的栗子汤比我还甜。
  姨母尝了一口,当场把锅铲夺了回去。
  第七个月,侯夫人带着十几个家仆找上门。
  她一进客栈便捂住鼻子,嫌酒气重,嫌桌椅旧,最后看着我的眼神也同从前一样嫌弃。
  「闹了大半年,也该够了。」
  她让乳母去抱阿圆。
  阿圆立刻躲进我怀里。
  侯夫人沉下脸,说陆家的孩子不能养在这种地方,更不能跟着一个抛夫弃家的母亲。
  我还没开口,陆沉舟已经挡在我们面前。
  「是我负了阿棠。」
  侯夫人怔住。
  「她带走我的孙女,你还替她说话?」
  「阿圆愿意住在哪里,由她和母亲决定。」
  陆沉舟取出那份盖着侯府私印的文书,放到母亲面前。
  侯夫人看清内容,气得扬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把唯一的亲生骨肉也给她了,往后谁继承侯府?」
  陆沉舟脸上很快浮起指痕。
  「侯府若非要一个男孩才能传下去,便从族中过继。」
  「谨哥儿呢?」
  「他姓周,是周衡的儿子。」
  侯夫人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
  陆沉舟没有回头。
  「是为了我自己的女儿。」
  阿圆从我怀里探出脸,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父亲。
  侯夫人最终没有带走她。
  临走前,她把一只旧荷包砸在柜台上,说里面的金镯和金锁本来就是陆家的东西。
  阿圆认出自己的东西,却没有去拿。
  她拉住陆沉舟的衣袖,小声问他的脸疼不疼。
  陆沉舟蹲下来,说不疼。
  阿圆伸手摸了摸那道红印。
  「骗人。」
  这是她从我那里学来的。
  陆沉舟忽然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