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灰。
屋内架着一口锅,水汽直往屋顶扑。
村长的胳膊缠着布,正指使婆娘解我的衣襟,他听见动静回头一看,骂声停在嘴边,手忙脚乱地往后躲。
我扑过去拢衣裳,指尖却一次次穿过自己的身体。
林长生僵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他看看地上的我,又看看旁边的小荷和苗苗,握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晚云?”
他试探着开口,却无人应他。
村长婆娘眼珠子一转,忙跪下喊:“大人,我们是来帮着收拾的,这一家子都没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
“谁准你碰她?”
林长生几步过去,将外袍盖在我身上,村长趁机挪向门外,却被跟进来的护卫按住。
“捆起来。”他声音轻飘飘的,“两个都捆。”
我终于不用再去遮那些伤口,退到苗苗身旁后,想把她露在外头的脚盖一盖。
林长生低头也看见了孩子,忽然笑了一下。
“不对。”
他摇头,把掉在地上的小鞋捡起来:“苗苗的鞋没这么小,走时我摸过,她脚丫就有我半个巴掌大,如今她都三岁了……”
是啊,我的苗苗都三岁了,身量却才和两岁孩童一般大,瘦瘦小小,我给她做的鞋总是不合脚。
屋内横了三具尸体,秦真真怔了一下,随即面色一喜,很快她强挤出两滴泪。
“长生哥哥,人死不能复生,姐姐若知道,也不愿见你这样。往后我会替她照顾你,至于孩子……”
她羞怯地抿了抿唇,林长生却猛地回头,一把拍开她伸过来的手。
秦真真白皙的手背登时红了一片。
“出去!”
秦真真愣住,结结巴巴解释:“我……我只是心疼你……”
“我让你出去!”
见林长生发怒,母亲赶忙扶住她,习惯性劝道:“长生,晚云她们去了,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你难过归难过,别迁怒真真……”
她话才说一半,声音却断了。
管家本想挪动旁边的米缸,给大夫腾块儿地,缸盖滚落,空缸里只有一层灰。
母亲不可置信地俯身看了又看,又看向灶边干裂的碗,扶着秦真真的手渐渐松了。
林长生不再理会他们,他让人端来清水,自己浸湿帕子,轻轻擦拭我的脸。
泥污拭去,额角那道旧疤露了出来。
他声称门庭败落那年,我们一家搬来了寒窑,我去山上挖野菜时不慎滚下山坡,撞破了额头。
他替我敷药,手抖得药粉落了满裙,还被我笑过。
如今他按着那道疤,嘴唇抖了几次。
“她也有……晚云这里,也有一道疤。”
他忙转向小荷,拨开她贴在颈边的头发,耳后一点朱砂痣露出来,他的手骤然停住。
“小荷。”
他叫得极低,像怕吵醒她。
我蹲在他身边,望着小荷闭紧的眼。
林长生,你总说妹妹胆小,可她护着我的时候,却一步也没有退。
管家跪下来,将苗苗的小手放进他掌心。
“侯爷……”
林长生握住那只手,忽然急切地去挽孩子的袖口。
“苗苗左腕有胎记,她生下来我就看过。不是她,不会是她……”
粗布袖子翻上去,那道浅浅的月牙便撞进他眼里。
他整个人僵住,把苗苗死死抱进怀里,企图把女儿小小的身子暖热。
“去请大夫!请大夫!”
那道月牙胎记,他从军的前夜看了一遍又一遍,还红着眼问我。
“待我回来,苗苗肯定都变了样……”
如今他终于认出了女儿,女儿却再也不能睁眼认一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