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赶来时,林长生还抱着苗苗。
  他将孩子递过去,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先看她,我女儿才三岁,受不得凉,手怎么捂都不热。”
  大夫伸手一探,脸色骤变,忙低头拱手。
  “侯爷节哀,小姐已经去了多时。”
  “你再看看,她那么小,脉息弱也是有可能。”
  林长生红着眼,急切地把孩子往前送了送:“诊金不是问题,我府里还有年份高的人参,你要多少都有。”
  大夫无奈地摇摇头,没有接他的话,俯身去看小荷,又替我检查口鼻。
  林长生跟在他身后,抱着苗苗轻飘飘的身子抖啊抖。
  过了许久,大夫才收回手,脸上带着悲悯。
  “孩子和小荷姑娘长期缺粮,忍饥挨饿身子早已撑不住,再加上小荷姑娘生前又受了伤,绝了最后一口气。至于夫人,她服过断肠草,入口已久,也救不回来了。”
  “没有救不回来的……”
  林长生双目赤红,声音都在发抖:“把带来的药材都拿进来,再去请城里的大夫,重金悬赏,多请几个,总有人能治!”
  几只锦盒堆到桌上,桌腿承不住,晃了一下。
  我伸手去扶,掌心落空。
  从前这桌子歪了,都是小荷蹲下去垫瓦块,她怕苗苗碰着,还给桌角缠过布,如今那布也早拆去换粮了。
  大夫按住林长生拆药盒的手。
  “侯爷,她们咽气至少有一日了。”
  林长生直直盯着他,像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半晌,手里的盒盖落在地上。
  “我昨日……”
  他将话咽下去,转头看向管家。
  管家跪了下来:“老奴昨夜来时,叫门就没人应。”
  我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昨夜你让人来接,屋里没有光亮,没有炊烟,连孩子的声音也没有。
  管家回禀时,问了又问,只要你肯亲自来,推开这扇门,也不会叫我们留到今日,任人摆布。
  母亲脸色惨白,神色恍惚来掀我的衣襟,却被林长生挡住。
  “你让我看看她,我是她娘啊!”
  他看了她一眼,终究退开半步。
  衣料稍稍揭起,母亲的手便停住了,她哽着声直掉眼泪。
  “我的晚云,怎么身上连块好地方都没有?”
  “还有她的手,晚云这双手最是漂亮灵巧,她绣的花样连宫里的嬷嬷也直夸好。”
  可寒窑三年,我的指节早就粗了,掌心裂了又合。
  冬日去井边提水,绳子勒进冻伤里,回家还得将手泡软,才能捏住绣针。
  林长生握住我的手,一根根的细细摩挲,忽的也落了泪。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也不曾一粒粒数米,不曾抱着孩子敲遍村里的门,更不曾为了保住半袋麸皮,跪着求人别倒进泥里。
  大夫替小荷盖好衣裳,叹道:“小荷姑娘先前来找过我,求一服止饿的药,我让她吃些粥,她只问,能不能少放米。”
  林长生骤然抬起头:“你见过她们?”
  “自然见过,孩子当时抱来时,已经瘦得站不稳了。”
  门外有人低声问管家,侯府烧好的炭盆是否还留着,绣娘等了许久,要不要先打发回去。
  管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母亲跌坐在地上,哭红了眼:“屋子、绣娘、补汤,……一切都备好了,我昨日还说,等接晚云回去……”
  林长生忽然攥紧我的手。
  他看了看破得漏风的窑洞,又看了看躺在地上衣不蔽体的我。
  “查!”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些年,她们究竟过的什么日子,一件件查!”
  大夫背起药箱,扫了一眼桌上的锦盒,侍女准备的衣裙,脚步微顿,忽然问了一句。
  “她们讨粮的时候,你们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