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沉默许久,他的脸色有些泛白,低声解释。
“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长生与我们府上添的银钱,就算不能让她们衣食富足,也不至于……”
“银钱到底送到谁手里了?”
大夫将药箱重新放下:“我只见过小荷姑娘拿着两只耳坠来,问能不能抵药钱,后来耳坠没了,再来,就是替人洗衣挣的几个铜板。”
林长生望着小荷空空的耳垂。
他昨日才买了一对新的,放在珍宝阁送来的匣子里。
挤在门口看热闹的邻家婶子听见这话,忍不住啐了一口:“月月接济,说什么笑话呢?我们住得这样近,有人送银钱来,我能不知道?”
母亲嗫嚅:“送的是侍女,许是你没记住。”
“那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晚云的镯子、簪子、箱笼,一件件都没了,她带孩子去城里看病,回来时连牛车钱也舍不得花,鞋底走穿了,还来问我借过针线。”
我记得那根针。
那夜苗苗睡着了,我借着灶里最后一点火光补鞋。
小荷替我扶着鞋底,说等哥哥回来,便让他背我,再不走这样远的路。
林长生怔在原地,他扭头看向父亲。
“岳父,我每月寄二两,信中叮嘱了又叮嘱,请你们照看妻女与小妹,秦府每次回信,说一切都好。”
父亲张了张嘴,没等他说话,林长生怒声质问。
“哪一句是真的?又好在哪里?”
父亲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有些不快:“长生,如今先办丧事,让她们入土为安,账目回府便能看,我还能贪你这几两银子?”
林长生却不管不顾。
“我现在就要知道,为什么我的妻女和妹妹,会活活饿死!”
母亲转头找秦真真,她却扶着侍女,躲到了人后。
门外又有人说道:“前日小荷还问过,去城里能不能讨到赈粮,她怕嫂嫂一个人走不动,想陪着。”
“是昨日。”邻家婶子抹着眼,“昨日晚云抱着苗苗去的尚书府,回来时,孩子就没声了。”
母亲猛地抬头:“你胡说!她走时孩子还好好的!”
屋里静了。
林长生缓缓看向她:“昨日,她去求过您?”
母亲攥住袖口,吞吞吐吐:“来是来过,可她从前过惯了好日子,稍稍吃些苦就受不住,我想着……”
“您给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站到她面前,抬手摸了摸那道云纹,苗苗抓住这里时,手已经没有力气,母亲轻轻一抽,便抽走了。
“她抱着孩子跪着,您给了什么?”
林长生又问了一遍。
母亲终于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我叫她回去,真真在外挨了十六年饿,也没……我怎么知道她会撑不住?”
林长生踉跄了一步,堪堪扶住桌子。
桌上的诰命文书滑下来,落在空米缸边。
他弯腰去捡,试了两次,才将那卷文书握住。
“我只想知道,她会不会像我母亲那样离开,我以为有月钱,有你们照看,再借战死的消息试一回,不过再叫她受几日苦……”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忽然不想再听了。
他怕我走,所以隐去家财,骗我守着寒窑;他怕试得不真,连自己还活着也不肯告诉我。
可我们却连多熬一日的粮都没有。
在他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时,苗苗已经饿得哭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