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被贴封条了,房东也把我们赶出来了,你倒好,躲在这破村子里数钱!”
  这是林建业打给妈妈的第十七个电话。
  我知道,因为妈妈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一亮一亮的,我趴在被窝里数的。
  妈妈没接。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拉被子盖到我下巴。
  “睡吧。”
  我闭上眼睛。
  电话震到第二十一个的时候,停了。
  我以为他放弃了。
  半夜,院门口传来铁器刮擦的声音。
  很轻,但是很刺耳,像有人拿东西在撬锁。
  我一下睁开眼。
  妈妈已经坐起来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睡袍都没皱。
  她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端起床头那杯一直没喝的热牛奶,走向二楼阳台。
  我光着脚跟过去,蹲在栏杆后面往下看。
  月光底下,院门的新锁被一根铁棍别开了。
  林建业第一个冲进来。
  他身后跟着三个剃寸头的男人,手里都攥着铁棍。
  最后面是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
  我奶奶。
  林建业那个一辈子嫌我妈生不出儿子的亲妈。
  她上次见我的时候,指着我的鼻子说:“赔钱货,你妈要是再生不出孙子,就给我滚。”
  那年我四岁。
  “苏婉之!把存折交出来!”
  林建业仰头冲二楼喊,脖子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奶奶拐杖往地上一戳,青石板响了一声。
  “你这个生了丫头片子的绝户,林家的钱就该留给林家的孙子。”
  她又戳了一下。
  “雪娇肚子里可是我们林家的种,识相的就把钱拿出来,不然今天砸烂你这猪窝!”
  妈妈吹了吹牛奶,喝了一口。
  没说话。
  我摸到阳台角落那个玩具大喇叭。
  那是前天村长送我的,说这个按钮好玩,让我试试。
  我站起来,把喇叭举过栏杆,笑了一下。
  按下去了。
  警报声像刀子一样割开了整条巷子的安静。
  院子四面墙根的阴影里,齐刷刷亮了十几道白光。
  全是手电筒。
  林建业一伙人的脸被照得惨白。
  村长站在最前面,身后十几个联防队员扛着防爆盾,把院子围成了铁桶。
  那三个寸头愣了两秒,铁棍丢在地上就往外跑。
  没跑出三步。
  两个人被盾牌撞倒,第三个被按着后脑勺摁在墙上。
  林建业转身要跑,两只胳膊被反剪到背后。
  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
  他还在挣。
  “放开我,她欠我的,那是我的钱。”
  奶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拐杖倒了,她也不捡。
  “作孽啊,儿媳妇不孝顺,欺负老太婆要遭雷劈的。”
  她拍着大腿哭,眼泪倒是一滴没掉。
  妈妈把牛奶杯放在栏杆上,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字。
  “猎德村东区四合院,有人持械闯入民宅,请出警。”
  声音平平的。
  像在念一份菜单。
  林建业脸贴着地,偏过头,眼珠子瞪得通红。
  “苏婉之,你够狠。”
  妈妈挂了电话,低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趴在栏杆上,把玩具喇叭抱在怀里。
  远处有警笛声了。
  奶奶的哭声突然拔高了八度。
  “你们不能抓我儿子,雪娇肚子里怀着我林家的金孙。”
  “你们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断我林家的香火!”
  我们娘俩互相望着对方。
  我听见她轻轻说了四个字。
  “是林家的香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