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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前会议那天,县城下着小雨。
  隔着一条长桌,李壑和徐然,第一次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起诉书念完,先开口的是徐然的律师。
  “我的当事人只是执行者,所有的决策,都来自李壑先生。”
  “菜单是他定的,认草是他培训的,对讲解说......”
  “放屁!”
  李壑一拍桌子,额头的青筋蹦起老高。
  “我脚本上写的是水芹!你自己采错了草!”
  “报警的坐标为什么差八公里?你说啊!”
  徐然慢慢抬起头。
  这几天她瘦了一圈,眼睛里的可怜劲儿已经收起,换上了一层冷光。
  “坐标?”
  “壑哥,你定的规矩,野外路线绝对保密,防粉丝跟风。”
  “我报错了地方,也是被你那条规矩逼的。”
  “再说了,那天夜里,我给你发照片报平安,你回了我一个字。”
  她当场把手机递给书记员。
  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
  一张老人围着火堆的库存笑脸。
  【一切正常,勿念。】
  【嗯。】
  旁听席有人低低地议论着。
  徐然的声音高了一度。
  “你至少回一个电话,问问两老吃得怎么样。”
  “可是你没有。”
  “你那晚在干什么,壑哥?你在山顶,数你涨的二十万粉丝。”
  李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是因为你发的照片说一切正常!”
  “我若知道——”
  “你若知道?”徐然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天中午十一点,弹幕里有人喊了救命,说那是毒草。房管把人禁言了。房管是谁?壑哥,房管是你。”
  旁听席彻底哗然。
  法官敲了两下槌子,才压下去。
  我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轮到证人陈述时,我十分冷静。
  “四号下午四点,菜单生拌水芹,我电话要求撤菜,被拒。”
  “五号晚九点,我通知我爸妈退出,被拉黑。”
  “六号上午十点,毒草入碗,我发了十七条语音,无人接收。”
  “六号晚十一点,对讲机呼救,被关机。”
  “六号全天,我拨打电话四十二次,一路报警。”
  “以上这些,每一份都有编号。”
  我念完,把那个文件夹交给书记员,坐回原位。
  庭前会议结束的第二天,是周三。
  民政局。
  李壑比我到得早,人瘦脱了形,西装挂在身上晃荡。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个名字,写了三遍才写成。
  钢印落下去的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出了大门,雨已经停了。
  他在台阶下忽然叫住我。
  “宋明月。”
  我回头。
  他站在那两级台阶下面,第一次需要仰着头看我。
  “我妈......你知道的,她身子垮了,往后她一个人......”
  “李壑。”
  我打断他。
  “妈在医院住着,我明天还去看她。”
  “我看她,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是看在她自己。”
  “至于你。”
  我扬了扬手里那本崭新的离婚证。
  “从今天起,桥归桥,路归路。”
  他在台阶下定定地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那晚上,我如果接了那趟对讲......”
  我没有听完。
  转身走了。
  有些如果,是他要用后半辈子去还的。
  我不替他还。
  开庭前一天,婆婆让护士给我捎了话。
  老太太坐在病床上,面前摊着一张写了改、改了写的纸。
  她不识字,那上面的字,是她同病房的家属代笔的。
  “明月,你跟法官说。”
  “我要出庭作证。”
  “我坐轮椅去也行。”
  “我儿子犯的错,李家不能装看不见。”
  “我还没死,李家就还有讲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