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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中午十二点,天还是晴的。
十二点四十,风先变了向。
我站在院里,看着温度计上的红线往下缩。
一个小时,七度。
到傍晚,零下三十一度。
夜里十一点,零下四十七度。
全市水管是从后半夜开始炸的。
我把火墙烧起来,发电机加满了油。
屋里的温度计:二十一度。
院门外,城市在挨冻。
我煮了一锅姜汤,坐在堂屋里,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砸什么东西。
初三夜里,全城停了一小时的电。
我启动了发电机,一条街只有我的窗户是亮的。
初四早上,应急广播开始整点播报。
楼下老刘头家的水管炸了,水顺着楼梯淌下来,在台阶上冻成一层一层的冰。
初四下午,妈妈的电话来了。
背景里是哥哥的骂声。
妈妈嗓子哑了:
“文静......家里暖气没了。你哥说,你那儿有火墙......”
然后是哥哥抢过了电话:
“陈文静!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囤煤囤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
“腊月初八,你们拿我的签名练了一下午,把伪装成我签的放弃声明书塞进小贷公司的时候,怎么没问问,我知道不知道?”
电话那头,死一样地静。
我挂了。
初五,李远翥来了。
还有他爸妈。
两个行李箱,三床被子。
他妈隔着院门抹眼泪:
“文静啊,阿姨看着你跟远翥处了三年,你是什么样的孩子,阿姨最清楚。做人,得讲良心。”
李远翥等他妈哭完才开口,哈气白得发灰:
“文静,我爸妈家管道冻裂了,老人受不住。你这儿有火墙......咱们是未婚夫妻,一家人,先让老人进屋暖和暖和,行不行?”
我没开门。
我回屋拿了样东西,从门缝里递出去。
那份保单翻到了第十四页。
我说:
“投保人陈文静,保额两百万,受益人李远翥。签字的日子,是我爸三周年祭日的前一周,你挑的。”
门外没声音了。
我说:
“李远翥,我这条命,你定价定早了。婚约作废。房本上没有的名字,一个都不进。”
他妈尖着嗓子: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都快冻死了,你还......”
李远翥没让她骂完。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然后是行李箱的轮子声,远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接到了单位的电话。
供热系统全线告急,所有调度员召回。
他在调度室连着守了三天。
可他爸妈家的管子,到化冻那天,都没人修。
夜里,收音机没响。
我坐在爸爸的遗像前,把那半杯酒续上。
初六夜里,门缝底下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
信封里是一沓复印件,第一张抬头:自愿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声明人:陈文静。
签名是我的笔迹。
我没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