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望在另一边放下空瓶,语气轻轻地接话:“阿禾,你的手没有破。创口贴也带了,不用临时找人学。”
他打开随身的小袋,里面连尺寸不同的敷料都备好了。
沉翘看见那副早已准备齐全的架势,只好伸手在他腕上轻轻拍了一下:“知道你想得周到,先帮我看虫子。”
她指的不是收集盒,而是门口那道裂缝。
方才还空着的泥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只小虫,触足缓慢摆动,正朝箱底漏出的药液爬来。
秦砚峥收起湿巾,手已经按上刀柄。
沉翘抬手制止,蹲下身,将空收集盒倒扣在一只小虫前面,顺着它爬行的方向缓缓靠近。
“别急着杀。”她盯着虫足,声音压低,“看看它来找什么。要是能吃药吃出个人来,我总得知道,它到底喝了哪一瓶。”
几只小虫围着药液停住,其中一只伸出口器,很快伏在湿痕上不再移动。
另两只却沿着箱底绕了一圈,对那点液体几乎没有反应,反而朝装有完整药剂的位置攀去。
沉翘没把这一幕直接当作答案。
不同虫子的反应,可能与种类、饥饿程度有关,也可能是里面的药不同。
她只是分开保存,将采样位置与观察到的情况一一记下。
澹台望替她稳住盒盖,秦砚峥挡住从侧面爬来的虫子,将不需要的几只引向另一边。
三个人没有再闲聊,直到最后一个样本扣紧,沉翘才缓缓直起身。
她肩上的伤被刚才的动作牵扯,有一点发胀,却没有继续出血。
秦砚峥看见她抬手按肩,立即把剩下的空盒接过去,没有问她还想不想找第二箱。
沉翘也没贪心。
完整小虫、药液、原包装,再加之照片,已经足够她回去做初步判断。
继续待下去,能拿到什么不知道,再赔一回命的风险倒是很明显。
“收工。”
她将最重要的样本贴身扣好,抬手指向来路:“剩下的地方,等东西齐,再来。今天拿到这些,已经不算白跑。”
秦砚峥将箱盖合上,保留了外面的封条,准备带回去核对。
澹台望先到门口,脚步却突然一停,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沉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门边那几只刚被引开的小虫,全都停了下来,一只接一只伏低身体,口器贴着泥面,连触足也不再摆动。
她没有听见脚步声,空气里的腥甜气味却象被风推着,一点点浓起来。
那股味道,她在地下见过母虫时闻到过。
沉翘的手指缓缓收紧,扣住样本袋的搭扣,声音干脆:“走,现在。别管箱子了,带上能带的东西。”
秦砚峥已经将箱子换到不防碍行动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沉翘没有迟疑,抓住他的掌心,跟着越过门框。
身后,沉寂已久的废墟深处,传来一声缓慢的刮擦声。
沉翘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声音。
她一手扣着样本袋,另一只手被秦砚峥握住,脚下尽量踩在还算平整的护板上。
澹台望走在另一侧,沿途将倒下的短柱和松动铁片推开,给他们留出能够通过的位置。
刚走出废墙后面的窄道,一只小虫忽然从裂缝里窜出来,直扑沉翘手里的袋子。
秦砚峥手腕一转,刀锋将它钉在地上,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沉翘低头看见小虫口器朝向的位置,立刻停了半步:“不是追我,是追药。箱子别带了,把完整的那支给我,漏过药的垫子留下。”
秦砚峥没有多问,将药剂与包装一并递给她,顺手抽出箱底吸过药液的软垫。
沉翘接过垫子,先用一张密封膜包住手,才将它甩向旁边一条向下的废弃沟道。
垫子翻落,撞在石壁上,浓重的药味随着漏出的液体散开。
原本从几处石缝钻出来的小虫纷纷转向,朝沟底挤过去,爬动的声音一下密了许多。
“有效。”
沉翘看了一眼,立即拽了拽秦砚峥的手。
“走,别在这里等它们吃完。那只大的未必跟着转弯,这点东西可不够它塞牙缝。”
秦砚峥收起空箱,反手将她拉到身侧,借自己的身体挡住断墙刮下来的碎石。
沉翘没有再逞强加速,跟着他的步子调整呼吸,尽量不让自己的伤肩影响两人的动作。
澹台望已经先一步越过断口,回身接住她的另一只手。
两人配合着把她送到稳固的位置,再一左一右护着她沿原路出去,连一句多馀的争执都没有。
他们刚离开那排废屋,身后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一面残墙往内倾倒,泥灰从缺口腾起,灰雾后隐约露出一截弯曲的黑足,又被翻起的土石遮住。
沉翘看见了,却没有停。
她知道自己现在能打到什么程度,也知道手里拿着的东西已经足够值钱,没有必要为了多看一眼,再把两个人也拖进去。
直到断塔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空气里的腥甜气味淡下去,秦砚峥才逐渐放缓脚步。
澹台望绕到侧面确认没有虫子跟来,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沉翘扶着一块矮石坐下,先检查样本袋。
封口都还在,小虫活着,药剂也没有碎,连原包装上的日期都保留得清清楚楚。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仍握着自己的秦砚峥:“手,可以先还我了。”
秦砚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唇边缓缓浮起笑意。
他没有用力,只摊开掌心,让她看见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沉小姐抓得这么紧,我还以为不打算还了。”
沉翘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过断口时抓得太急,有一处甚至破了皮。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拿出药瓶,朝他抬了抬下巴:“伸过来,给你处理一下,别回去又讹我。”
秦砚峥在她面前蹲下,十分配合地将手递到她膝前。
他比她高,即使蹲下来也还要微微低头,才方便她看清掌心。
沉翘用清水擦去边缘的泥,指尖托着他的手腕,将药粉轻轻落上去。
他刚才拿刀的手很稳,这会儿也一样,却在她低头吹去多馀药粉时,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沉翘抬眼看他:“疼?”
秦砚峥望着她,笑容没那么张扬,声音却比平常低:“还行。就是头一次发现,沉小姐除了扒裤子,也会这么仔细地碰人。”
“你再提一次,我就把剩下的药倒你嘴里。”
沉翘耳根一热,托着他手腕的指尖却没松,“我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救个人还能被你记这么久。”
秦砚峥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沉翘替他贴好敷料,准备收手时,他的手指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那一下不重,也没有扣住她。
沉翘却清楚感觉到了,抬头时,他正看着她,眼里没有平常故意装出来的可怜,只有一点明晃晃的舍不得。
她停了半息,没骂,也没打,只将他的手翻过去检查另一面,确认没有别的伤口,才放回去:“好了,今天的诊费先欠着,回去一起结。”
旁边忽然又递来一只手。
澹台望站在她身侧,衣袖挽到手肘,手背朝上,眼睛却看着她:“阿禾,我也伤了。”
沉翘立刻拉过来仔细看。几道擦伤都很浅,血早已止住,其中一道还快愈合了。
她抬眼,正好看见澹台望十分自觉地低下头,将冒出来的耳朵送到她面前。
沉翘嘴角抽了抽。
这伤再晚说一会儿,连药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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