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津川看了一眼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低声答道:“听你的。”
沉翘点头,银针依次落下。
她先稳住闻路深乱冲的气血,再让一小团药气在离他鼻端不远的位置缓缓散开。
起初床上的人只是呼吸加重,没过多久,颈侧皮肤下面便出现细微的移动。
闻崇山下意识上前,被她抬手拦住。
沉翘没有分神,只盯着那处变化,指尖轻轻调整针尾,再让澹台望将另一只盛着药液的浅盘移到床边。
闻路深猛地弓起身体,固定带绷紧,闻璟脸色变了,刚要伸手,沉翘便抬眼看过去:“器材看好,别碰他。现在碰,前面的全白做。”
闻璟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收了回去。
他紧紧盯着监测屏,没有再擅自动作,直到一条细小的黑影顺着闻路深咳出的血落进盘里,才骤然吸了一口气。
沉翘立即扣上罩子,收针、止血,再重新检查脉象。
她的动作始终稳,只有处理完最后一处针口时,才稍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床上的人不再挣扎,呼吸渐渐平缓,原本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
闻崇山扶着床沿走近,声音有些发颤:“路深,你看看我,知道我是谁吗?”
闻路深望着他,眼神从茫然变成迟疑,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爸”
闻崇山的眼睛一下红了,攥着床沿的手直发抖。
沉翘看见老头子终于不用再对着亲儿子解释自己是谁,心里那点紧绷也随之散了,收起针套,给他们留了片刻。
等闻路深重新睡下,她才交代后续用药,特别强调记忆不会立刻全部恢复,不要围着人反复问,更别听见一句话就拿去给谁定罪。
闻崇山一一应下,转头让裴津川把早就备好的文档拿来。
治疔院的经营许可已经依约办妥,之前答应给她的、属于老头子自己的股份,也列明了转让安排。
沉翘翻到收益与权限的部分,仔细看完,确认没有把闻家的烂摊子一并塞过来,才拿起笔。
她抬头看向裴津川,故意问:“这里面,没有把裴总夹进去吧?”
裴津川扶着桌沿,目光落在她签字的手上,语气平淡:“暂时没有。如果沉小姐需要,可以另谈。”
沉翘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裴津川却已经将下一页翻好,正经得仿佛刚才只是在谈一件设备的附赠。
她看了他两息,最后轻轻笑了一声,继续签字。
闻璟站在旁边,等文档收好,才开口说可以替她料理后续的信息和预约。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沉翘也没赶人,只让他列一份能提供的内容与价格,合适就谈。
他沉默片刻,低头应下。
沉翘看见他握着光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追问,自己的事还排着长队,没空替每个人整理情绪。
临走前,闻崇山叫住她,提醒学院已经准备好任职材料,新任教师介绍和公开课也已安排,接洽老师会与她联系。
沉翘想起那条催她取走私人物品的除名通知,慢悠悠地把笔放回桌上:“正好,我顺便去拿点东西。老头子,打坏学生,要扣工资吗?”
闻崇山刚缓和的脸又绷起来,裴津川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沉翘摆手,表示自己只是随口问问,接过材料便出了门。
等她按约提前到学院办手续,走过一处连着旧教程区的楼梯时,忽然听见书本摔落的声音。
一个女孩坐在地上,膝边散着几本书,裤脚卷起,露出义肢连接处。
有人用鞋尖把书往旁边拨了拨,语气带着笑:“你哥哥不是挺会找人养的吗?怎么还让你用坏的?”
沉翘停下脚步,先看见女孩撑在地上的手。
掌心擦破了一小块皮,已经渗血,她却顾不上处理,只低头扶着义肢连接处,想把卡住的位置掰回去。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滑下来,落在衣领里,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始终没出声求人。
旁边站着两个学生,一个女孩抱着骼膊看热闹,另一个雄性踩着散开的讲义,脚还压在书脊上。
见地上的人伸手来够,他将鞋往旁边挪了挪,书也跟着被拖开。
沉翘走过去,在他准备再次挪脚时,抬脚抵住那本书的另一端。
“脚抬起来。地上没铺地毯,拿别人的书垫着,不怕硌脚?”
雄性抬起头,先看她的脸,又看她没戴学生标识,语气不善:“关你什么事?她先撞到人的,道歉不就完了,还在这里装——”
“我说,脚抬起来。”
沉翘没有提高声音,脚尖稍一用力,将书从他鞋底抽出来,“听不懂,是需要我帮你?”
对方被她这副语气激得伸手,想拦住她弯腰捡书的动作。
沉翘连头都没抬,扣住他的手腕,顺着力道一转,便让他半跪在台阶边,脸色瞬间变了。
她肩膀还疼,不想多费力,只按着让他动不了,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女孩:“你来,把书捡起来。谁碰散的谁收,别让我数第三遍。”
女孩原本还想开口,等看清沉翘的脸,表情忽然有些古怪:“你是沉翘?你不是已经被学院开除了,怎么还敢回来?”
沉翘抬眼,语气十分平静:“回来看看,学院现在教不教人踩书。看来教得不错,你们俩学得挺熟。”
她说着,将光脑转向地上散落的东西和被压住手腕的学生,保存好现场,又询问附近哪里有值班老师。
那个女孩还想争辩,见旁边已经有人停下,终于不情不愿地蹲下捡书。
沉翘等书收齐,才松开手,让两人留下姓名。
她没有在楼梯边反复讲道理,只把经过发给刚联系过的接洽老师,要求安排人核实,处理完再给结果。
两个学生看她发消息,神色里还有不屑,直到被点名过来的值班老师赶到,叫他们去说明情况,才终于闭嘴。
沉翘没有跟去,先蹲到坐在地上的女孩面前,示意她别再硬掰。
“我能看看吗?”
沉翘指了指卡住的位置,等对方抬头,才继续说,“只看连接处,不会乱拆。你越用力,里面偏掉的卡件越容易挤伤皮肤。”
女孩望着她,眼里先是惊讶,随即浮起很明显的迟疑。
她似乎认得这张脸,手指下意识捏紧衣料,却没有象刚才那样继续摆弄义肢。
沉翘察觉到了,没有催,只把掌心摊在她能看见的位置,等她自己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缓缓松开手,低声应了一句:“可以,麻烦你。”
连接处是外侧卡扣偏了,牵着一小截衬垫,导致活动时锁住。
沉翘在原主记忆里见过这款型号,当年购买时反复挑过的界面,也随之闪了过去。
她的动作停了一瞬,抬头重新打量女孩。
眉眼确实与程磊有几分相象,只是更清瘦,眼睛也更倔,即便坐在这种狼狈的位置,脊背仍撑得很直。
“叫什么?”沉翘拿出腰包里的小工具,指了指自己准备动的位置,“我先把外面松开,疼就告诉我,不要忍。”
“程念。”女孩轻声回答,手仍扶着另一侧膝盖,“我哥哥是程磊。你应该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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