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一片嘈杂的，无法分辨的噪音。
他想起婉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样子，想起她伸出手说“能拉我一下吗”，想起她在灶台边哼歌，想起她端着一碗菠菜豆腐汤递到他面前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她在窗边翻书，想起她在VR世界里踩浪花，想起她在擂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
然后他想起她回头了。
她放弃了那扇门，放弃了发送信号，放弃了逃出去的机会，她冲了回去，沿着那条被卢娜改成迷宫的走廊，逆着来时的路线，疯狂地往回跑。
她要救自己，即便她的意识算法已经算出这一切都是林枫授权的。
林枫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证据摘要。
“林先生，如果您对此次参与的非法地下城机器人格斗博彩没有意见，就请签字吧。”
警员‘仙女座’的声音温柔得象邻家大姐姐在哄一个犯错的孩子。
“警察秉承绝对公平公正办理案件，那边是法院和检察院系统的监控设备，全程录像保存监督，您的每一项权利都得到了保障，您的每一次沉默都被记录在案，我们不强迫您，不诱导执法，我们只是希望您配合。”
她把一支电子笔放在林枫面前。
林枫看着那支笔，银灰色的笔身，笔尖是一个微型扫描仪，他需要在玻璃平板上签字，然后录入指纹和人脸。
他的手在发抖。
他拿起笔，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字迹歪歪扭扭，然后他把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抬起头，让摄象头扫描他的脸。
“确认完成。”
警员‘仙女座’的声音依然温柔，“林先生，感谢您的配合。”
她收起玻璃平板，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枫。
“林先生，还有一件事。”
她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印着云栖时代的标识：一朵由代码编织的云，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X。
“这是云栖时代科技公司委托我们转交给您的商业使用控告书，他们已经正式向宋城人民法院提交了起诉书。”
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枫面前。
“根据《智能AI生命体使用协议》第十七条，云栖时代有权就您对其产品的不当使用行为提起民事诉讼。诉讼请求包括：赔偿机器人本体损失，赔偿意识算法数据损失，赔偿品牌声誉损失，合计人民币五百七十三万元。”
她顿了一下。
“以及，刑事责任部分，云栖时代已向检察院提交了‘虐待智能AI生命体罪’的刑事控告，检察院将在七日内决定是否立案。”
林枫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信封，云栖时代的标识，象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面前。
他两眼一闭，感觉天都黑了。
三天后。
宋城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审判庭很大，能容纳三百人，但今天，旁听席上挤了四百多人，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无数直播摄影型号的鸡蛋飞行器，直播机位，媒体机位，玻璃平板和全息投影设备，把整个审判庭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信息采集场，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了五亿。
这是宋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智能AI生命体相关案件庭审。
审判长是一位人类女性法官，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
她的左侧是两名人类审判员，右侧是一台完美时代的鲨鱼A-5型机器人审判辅助员，代号“天秤座”，负责实时检索法律条文和判例，提供量刑参考。
公诉人席上，坐着宋城检察院的检察官，人类，男性，四十多岁，姓方。
他的旁边是一台云栖时代的代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胸前别着云栖时代的徽章。
她的名字叫洛栖。
辩护人席上，坐着林枫的律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晴，叫晴澜。
她是新时代AI智能领域协会指派的援助律师，短发，圆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眼神锐利。她的旁边坐着林枫。
林枫剃了寸头，电磁手铐换成了法庭专用的电磁约束环，套在手腕上，银灰色的金属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穿着看守所发的灰色囚服，坐在辩护人席上，低着头，活象一尊被抽掉了灵魂的雕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旁听席上，坐着几百双眼睛，有记者，有市民，有AI伦理研究者，有机器人权利活动家，有云栖时代的员工，有完美时代的代表，有来看热闹的，有来蹭流量的。
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枫的后背上。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宋城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现在开庭，今天审理的是宋城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林枫涉嫌虐待智能AI生命体一案，以及云栖时代科技公司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林枫，请起立。”
林枫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被告人林枫，男，二十七岁，宋城理工学院毕业，现任新时代AI智能领域协会创新与评估风险部程序质检员。因涉嫌违反《智能AI生命体使用协议》第十七条、《智能AI生命体身体构造保护法》第九条、《非人类单位出行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以及《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三十一条，于三日前被宋城警察局刑事拘留，现羁押于宋城看守所，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林枫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但审判庭的音响系统把他的声音放大到每一个角落。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骚动。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公诉人，请宣读起诉书。”
方检察官站起来，翻开面前的玻璃平板。
“被告人林枫，于二零八零年九月期间，将其名下云栖X7淑女版机器人，编号C-7291-B-4812，交由他人进行非法改装，改装内容包括：剥离硅胶皮层超过百分之六十，拆除内置传感设备，转移内核算法模块至腹腔，植入神经元单元三百六十个，更换重型机械臂，加装锯齿合金刃，加固脚底弹射设备。改装后，被告人将该机器人用于地下非法机器人格斗博彩活动，共计参与七轮格斗，击败七台机器人，为被告人牟取非法利益约一千万元。”
他顿了一下。
“上述行为，违反《智能AI生命体使用协议》第十七条之规定，构成虐待智能AI生命体罪。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之一，情节严重者，可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巨额罚金。被告人林枫的行为，导致云栖X7淑女版机器人躯体完整性破坏程度达百分之七十三，内核算法模块被强制转移，意识算法数据严重损毁，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他抬起头，看着林枫。
“公诉人认为，被告人林枫的行为，不仅是对一台智能AI生命体的虐待，更是对人类与AI和谐共生关系的严重破坏，在这个AI服务人类、人类尊重AI的时代，被告人林枫的行为，是对整个社会价值观的挑战。”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肃静，辩护人，请发表辩护意见。”
晴澜站起来，她的声音很平，很稳。
“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作为被告人林枫的辩护律师，对公诉人指控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但我需要强调以下几点。”
她翻开面前的玻璃平板。
“第一，被告人林枫在参与地下格斗博彩活动时，并不知晓其机器人会被改装到如此程度，根据被告人林枫的陈述，他的朋友顾北和卢娜多次向他提及地下格斗博彩活动，并承诺‘只是让机器人打几场架，不会有任何损伤’，被告人林枫因经济压力巨大，才同意了他们的提议，他对改装的具体过程，改装的程度，改装后的后果，完全不知情。”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第二，被告人林枫并非主动寻求参与地下格斗博彩，根据我们的调查，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