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沈拙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韦阿宁的手还在他掌心里。刚才亲过的那一下似乎过去很久了,李长顺的声音却没能把她从身边带远。院里静下来,他才听见她问:“今晚还去吗?”
“不去。刚才说好了。”
“我听见了。”
她往他肩边靠了一点,没有再看那部手机。他的右手仍乏着,左手握住她,连换个姿势都怕将这点安静碰散。
坐了一阵,她起身去拿布袋。
他跟着站起来,心里先空了一下。灶火灭了,碗也洗过,再留人,总得有一句自己的话,不能还说锅里有饭。
“阿宁。”
“嗯?”
“我舍不得你走。”
她没有笑话他。布袋提起来,停在膝边,过了一会儿又放回凳上。
“我也不想现在回去。”
他望着她,连该往哪儿让都忘了。她先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灯下发了条消息,等到回复,才将屏幕按灭。
“跟家里说了。”
“你不用因为我手还没好——”
“你要是今晚还站不稳,我就叫人来了。”她看着他,“我想留下,是另一件事。”
这句话落下来,他反倒没能立刻靠过去。
老屋的门板下漏着风,床上也只有一套洗旧的被褥。他这些日子想让她来,到了她真愿意留下时,又总能找出一样不够好的东西,恨不得先收拾成另一间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里屋,伸手拉住他左手。
“我吃饭的时候就看见了。又不是现在才知道你家什么样。”
他关好堂屋的门,回来替她倒了半杯温水。她坐在床边喝完,杯子搁到伸手能拿到的地方,才抬头问他,还要在门口站多久。
他走过去,吻她之前停了一下。她伸手牵住他的衣襟,主动把那点距离收尽。
“你别明早又只问我药晒得怎么样。”她低声说。
“那问什么?”
“问我睡好没有。”
他听懂她在说什么,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应了一声好。以前他总觉得,得先把地种出来、钱挣够,才有资格留一个人过夜。她却已经把那半杯水放在床边,并不准备等他把所有事都做成。
他用左手拥住她,等她点头,才把灯关掉。
这一夜,手机没有再亮。
天亮时,他是被窗外的鸡叫醒的。
阿宁还睡着,一只手搭在被沿。她自己的布袋放在床边凳上,压着叠好的外衫。多出这些东西,屋子便和昨夜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马上起身。窗外的光落在床尾,她昨晚穿过的鞋并着放在下面,挨着他的那双。他想叫醒她,再听她说一句话,又舍不得。等会儿她还要回去翻药,他竟盼着粥能煮得慢些,窗外的鸡少叫两声。看了一阵,他只把快滑下床沿的被角轻轻收回来。
他想先去烧水,才撑起一点,床板便响。
她睁开眼,望着他笑:“你不是说这床只偶尔响?”
“以前一个人。”
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脸热。她将被子往上拉一点,伸脚轻轻碰了碰他,让他去看锅,别站在这里解释。
他先打开院门,再用左手往灶里添柴。米淘好,坐着等水滚时,嘴角仍压不下去。
门外传来爪子扒石头的声音。
黄豆从没关严的院门挤进来,鼻子沿门槛嗅了一圈,直奔昨晚放碗的位置。没有碗,它便坐住,尾巴扫着地,像是认准了今天还得有。
阿宁披着外衫出来,先把它拦在灶房外。
“你来得比我还勤。”
狗听不懂,只朝她摇尾巴。她笑着蹲了一下,又回来洗脸,没有把它往屋里领。
粥好了,沈拙将两只碗摆在昨天的位置。她喝了几口,说自己得回去翻药,昨晚收进来的那一匾不能闷着。
“我送你。”
“到岔口。你还得去李家,别送一趟又绕回来。”
她说的是今天的安排,语气和先前一样。他却听出一点不同。不是来过一夜就得许多么大的话,而是起床以后,两个人仍各有要做的事,还能约好什么时候再见。
走到下巷,黄豆被院内的人喊回去了。张婶端着盆从门口出来,看见阿宁与他一起下坡,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吃过了?”
“吃过了。”阿宁答。
她没把手从他掌心抽开。到了岔口才松手,抬起布袋朝他晃了一下,往自家去了。
沈拙站了一会儿,才往李长顺那头走。过去他总盼谁认出自己的用处,今天不过一句吃过了,便让这条走惯的巷子有了另一种分量。
李长顺在门外等他,身边放着洗净的空筐。
“夜里那点没追到路上。早起看,还贴着苗根。”
下甲里两处绿都在。靠外那株的两片小叶已经张开,根脚旁有一圈极淡的白;另一株才顶开薄土,没有白。下乙车辙边那一点也长着,歪着贴近断瓦。
沈拙先站在入口,没有去等白色追过来。
“叔,我想把靠外这株移开看看。”
李长顺看看苗,又看看他:“上回端走土没用,你又要挖?”
“那回是轮胎挤断的一块,没带活苗。这回连着它自己的根。只这一株,旁边的不动。”
他说完,没急着伸手。下甲才露两处,若动坏一株,就少一株。留下原样固然稳妥,可人家不能为了这点白,一直把有菜有水的一块地方空给他站着看。
“你还想在地里做那几口?”
“不做。手没缓过来。我托住东西,你帮我从外边松土,行不行?”
李长顺在篱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拿出一只旧陶盆。盆沿缺了个口,底下原有一个小孔,装过土的内壁泛着深色。
“这只还结实。我以前放过葱。真要搬,先找好放哪儿,别端到半道才问。”
“我家檐下,先放能照看见的地方。不带去卖,也不给人挖开看。”
下甲原来下了十二粒,眼前只出两处。如今挪走一株,往后再记长势,便不能照原先的数往下算。他先把这株的位置画在随身的纸上,留下的是哪一株,也圈清楚。拿走的、压坏的,不能都算作自然没长成。
“就算不成,这一截试的地,也不是现在就全拿走了。”
“我知道。剩的苗照旧顾着。”
陶盆洗过,垫在硬地上。李长顺取来一把旧铁匙,从苗外稍远处松开浅土。匙尖遇到细根就停,换个位置,不去拉那截嫩茎。
沈拙用左手稳着盆。右手放在膝上,他想起自己最早扶过那只检测柱,后来握过锄柄,似乎越在意一件事,就越急着把全身力气压进去。
今天能做的,倒是先让另一双手把这一点办稳。
土团边缘渐渐露出来,夹着几根细白的根。苗根旁那点白被翻起的土挡去一半,又从边上显出来,没有扑向谁。
李长顺将铁匙探到下面,停住。
“真拿?”
“拿。你慢一点。”
整团土离地时,小叶晃了一下。
白色骤然薄了。
沈拙的左手跟着一紧,盆底碰在石头上,轻轻响了一声。他差点说放回去,话已经到舌尖,却看见土团侧边那根细根旁仍留着一点浅白。
那一点没有往下落。
李长顺把土放进盆心,四周添上刚取出的散土,将土团稳住,没压在根颈上。空出来的小窝保留着,旁边另一处绿也没碰。
两人等了一会儿。
小叶缓缓停住,贴根那圈白仍在。
“盆挪到入口。”沈拙说。
李长顺双手端起来,沿硬地走过几步,放到横竹外的石板上。下甲的小瓦离它远了,轮印、断瓦和此前端出来那团土,都留在篱内。
盆里那点白没有散。
沈拙蹲在石板边,不敢只盯着自己最想看见的一处。他先看旧浅窝,没白;看瓦上已干的土,也没有。再看盆里的苗,白色贴着一根露在土团侧面的细根,细根弯向哪里,它便挨在哪里。
这回端走的,不只是土。
他没有再叫李长顺来回搬。搬一次已够了,再折腾,可能先伤的就是这两片才展开的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