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洞口吹出的风,不似人间。冰冷,湿滑,带着地心深处亿万年的阴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仿佛风的每一缕都浸满了岁月的尘埃和亡者的叹息。甜腻的香气在这里被彻底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类似硝石混合着某种巨型生物体腔深处才有的腥臊气。
手电的光芒投向洞口,光线像是被黑暗大口吞噬,仅仅能照见洞口内向下延伸的、湿漉漉的石阶。石阶开凿得极为粗糙,棱角分明,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滑腻苔藓,在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石阶盘旋向下,角度陡峭,迅速没入视线之外的深渊。风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变成尖利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耳畔哀嚎。
“妈的,这下面是什么鬼地方?冰窖吗?”胖子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胳膊,他身上的泥浆半干,此刻被冷风一激,更是透心凉。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以及站在洞口边缘的闷油瓶身上。他刚刚触动了棺材底部的机关,似乎对这里早有预料,又或者,他血脉深处某些被遗忘的东西,在此刻苏醒了指引。
陈文锦走到洞口边,手扶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她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风的流向和气味,然后睁开,看向闷油瓶,眼神里带着询问。
闷油瓶微微颔首,率先踏上了湿滑的石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最坚实的部位,仿佛走在自家后院。吴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和莫名的悸动,紧跟了上去。然后是背着“三叔”的潘子,咬着牙,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胖子、黑眼镜、陈文锦紧随其后。
石阶的湿滑超乎想象,必须手脚并用,抓住石壁上突出的岩棱或那些滑腻的苔藓根系才能勉强稳住身体。越往下,温度越低,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手电的光束是这无边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的温暖和慰藉,但也显得如此微弱无力。石壁从最初的粗糙岩石,逐渐变成了一种深黑色的、质地紧密的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巨物的肠道内壁。
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盘旋着,时宽时窄。有时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有时又进入一个稍微开阔的、布满钟乳石和石笋的溶洞段,但很快又收紧,继续向下。空气中那股硝石和腥臊味越来越浓,其中还夹杂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无数细碎声音汇集成的、低沉的嗡嗡声,从脚下的极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却让人心烦意乱,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频率跳动。
“你们有没有觉得……脑子有点晕?”胖子在后面喘着气问,他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回音。
吴邪也有同感,不仅头晕,还有一种轻微的恶心感,仿佛晕船。他看向前面的闷油瓶,闷油瓶的脚步似乎也放缓了一丝,但依旧稳定。
陈文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凝重:“是地脉杂音,还有……某种辐射。这里的地质构造很特殊,西王母选择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大家尽量稳住呼吸,别看石壁上的纹路太久。”
吴邪闻言,下意识地避开手电光扫过的石壁。那些螺旋状的黑色纹路,在光线晃动下,仿佛真的在缓缓旋转,看久了确实有种灵魂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向下,不断向下。仿佛没有尽头。时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只有越来越低的温度,越来越浓的气味,和那无休无止、折磨神经的嗡嗡低鸣。吴邪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闷油瓶的背影移动。背上的“三叔”一直没有动静,这让吴邪的心不断下沉。
就在吴邪觉得可能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前面的闷油瓶忽然停下了。通道到了尽头。
不,不是尽头。而是一个巨大的、垂直向下的断崖边缘。
手电光向前照射出去,光线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根本照不到对面的崖壁,也照不到底部。他们仿佛站在了地壳的一道裂缝边缘,下面是真正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只有那寒冷的、带着腥气的风,从深渊底部猛烈地倒卷上来,吹得人摇摇欲坠。而那低沉的嗡嗡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许多,像是从这无底深渊的最深处传来,是大地的心跳,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呼吸?
“我操……”胖子趴在边缘,用手电往下照了照,脸色发白,“这他妈怎么下去?跳下去直接开席?”
闷油瓶没有理会胖子的吐槽,他的手电光沿着他们所在的断崖边缘水平移动。光柱扫过粗糙的崖壁,很快,停在了一处。那里,在崖壁上,固定着一条粗大的铁链。铁链锈蚀得厉害,呈现出暗红色,一端用巨大的金属环凿进岩石,另一端,则垂入下方的无边黑暗之中。不止一条,在手电光的移动下,他们发现沿着这断崖边缘,间隔不远就有一条同样的铁链垂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有路。”黑眼镜走到一条铁链边,用短刀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当当”声,“锈得厉害,但核心应该还没断。看来以前下来的人,也是靠这个。”
“这能承重吗?”潘子担忧地看了一眼背上的“三叔”,又看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闷油瓶已经走到一条铁链旁,伸手抓住,用力拉拽了几下。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簌簌落下不少红褐色的铁锈,但固定的岩体和他手中的链条本身,似乎还算牢固。他看向众人,言简意赅:“我先下。一个一个来,间隔开,别同时加重。”
没有别的选择。闷油瓶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冰冷的铁链,试了试手感,然后毫不犹豫地,脚蹬着湿滑的崖壁,开始向下滑去。他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有手电的光斑在崖壁上快速下移,越来越小,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我第二个。”吴邪咬了咬牙,走到另一条铁链边。铁链入手冰冷刺骨,上面沾满了湿滑的锈屑和苔藓。他学着闷油瓶的样子,将手电用嘴咬住(光线向上,勉强能照亮头顶一片和面前的崖壁),双手死死抓住铁链,脚在崖壁上寻找着微小的凸起借力,开始向下移动。
一旦身体悬空,那种无依无靠、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冰冷的铁链摩擦着手掌,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疼。风从下方猛烈吹来,几乎要将他掀翻。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布满湿滑苔藓和奇怪纹路的崖壁,一点一点向下挪动。耳边是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脏狂跳的声音,还有下方隐约传来的、闷油瓶铁链摩擦的轻微声响。
上方传来响动,潘子、胖子他们也陆续下来了。铁链的“嘎吱”声在空旷的深渊里被放大,格外惊心。
下移了大约二三十米(感觉上却像有几个小时),吴邪忽然发现,周围的岩壁开始发生变化。黑色的、螺旋纹路的岩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鲜血的沉积岩层。岩层的纹理更加扭曲怪异,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镶嵌在其中的、惨白色的、巨大的生物骨骼碎片,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残骸。而空气中的腥臊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得化不开,简直令人窒息。那低沉的嗡嗡声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轰鸣,震得吴邪胸口发闷,脑袋嗡嗡作响。
更诡异的是温度。原本极低的温度,在到达这个暗红色岩层区域后,竟然开始回升,而且是一种不正常的、闷热的回升,像是靠近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病态热量的源头。潮湿闷热的空气裹着浓烈的腥气,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突然,吴邪脚下蹬踏的一块石头松动了,哗啦啦地掉了下去,久久没有回音。他身体一歪,差点脱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抱住铁链,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小吴!稳住!”上方传来胖子紧张的声音。
吴邪喘了几口粗气,重新抓牢。他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手电光向下照射,依旧看不到底,但在光柱的边缘,他好像瞥见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在下方极深处的黑暗中一闪而过,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睛,又像是深水下的磷光。
是幻觉吗?还是这鬼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