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淡,被雨林重重叠叠的墨绿吞噬大半,只剩下几缕无力的灰白,斜斜地刺入潮湿的、弥漫着腐烂甜腥气息的空气里。光线所及之处,是纠缠的藤蔓,是垂挂的寄生兰,是湿滑的、覆盖着暗绿色苔藓的树根,每一处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虫或悄然滑过的鳞片。昨夜那近在咫尺的“沙沙”声,像淬了毒的冰针,扎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末梢,提醒着他们,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丛林,同样是“它”力量蔓延的疆域,危机从未远离。
没有时间处理更多伤口,没有时间悲伤或思考。陈文锦简单的指令就是唯一的行动纲领:走,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离那个洞口,离这片区域越远越好。方向?不重要。只要背对着记忆中蛇沼鬼城核心的方向,向着地势相对较低、植物种类似乎略有变化、空气流动似乎更明显的地方前进。
潘子走在最前面,他腿上的伤口在敷了“陨玉之精”粉末和草药后,肿胀和溃烂的势头似乎被遏制了一些,但每一次迈步,依然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痛。他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却像两团烧尽的炭火,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要将吴邪带出去的执拗光芒。他拒绝了任何人替换他开路的提议,只是沉默地、一瘸一拐地用手中的断枪拨开挡路的枝叶,用身体去试探脚下看似坚实、实则可能暗藏泥沼的落叶层。
吴邪紧随其后,他年轻,体力消耗相对最小,但精神和身体也接近极限。手臂和小腿被尸蜮粘液腐蚀的地方,经过简单处理,依然火辣辣地疼,像有无数的细针在同时攒刺。嘴里早已没有了“陨玉之精”的冰凉,只剩下干渴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铁锈味。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放过潘子脚步落下后地面的任何细微变化,耳朵则竖着,捕捉着丛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那“沙沙”声还会再出现吗?
胖子走在吴邪侧后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撬棍,这沉重的铁器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心理依靠。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或者说,根本不敢深睡。他时不时会神经质地猛然回头,看向队伍的后方,仿佛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尾随。黑眼镜依旧走在队伍最后,他的脚步依然轻捷,但明显失去了在地下时的绝对从容,短刀握在手中,刀尖微微下垂,却始终保持在最易于挥出的角度。他没有戴墨镜的眼睛眯着,扫视着两侧的密林深处,像一只时刻警惕着陷阱和伏击的独狼。
陈文锦走在队伍中间,她的状态看起来是众人中“最好”的,至少外表如此。步伐还算稳定,呼吸也控制得不错。但吴邪偶尔回头,能看到她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眼中一种挥之不散的、近乎绝望的清明。她似乎能辨认出某些特定的植物,偶尔会停下来,快速采摘几片叶子,或者挖出一点根茎,塞进怀里。当潘子因为腿伤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时,她会过去帮忙查看伤口,更换敷料,动作熟稔,眼神却始终带着一种距离感,仿佛她的灵魂已经有一部分留在了那片暗红色的深渊旁,与解连环一起沉了下去。
行进是沉默的,只有脚踩在湿滑落叶和泥泞上的扑哧声,拨开枝叶的哗啦声,以及粗重压抑的喘息。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轻易发出大的声响。就连一向嘴碎的胖子,也紧紧闭着嘴,只是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咕哝。
时间在湿热的煎熬和持续的紧张中缓慢流逝。太阳爬升,光线却无法真正穿透厚重的林冠,只在某些缝隙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反而衬托得林下更加幽暗。温度越来越高,闷热潮湿的空气像一件浸满了汗水的厚重棉袄,死死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组织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引来无数细小飞虫的叮咬,奇痒难忍,却又不敢用力拍打,怕惊动什么。
食物和水是最大的问题。仅有的几块泡烂的压缩饼干,早在清晨出发时就分食殆尽,那点东西对于他们巨大的体力消耗来说,杯水车薪。水壶里的水在中午前就喝干了,他们只能依靠陈文锦辨认出的、少数几种可食用藤蔓的汁液,或者在某些积水的树洞、叶片上收集到的一点浑浊液体勉强润喉。那味道苦涩腥咸,喝下去非但不能解渴,反而更添恶心。
吴邪感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开始出现嗡鸣。他知道,潘子和胖子的情况只会更糟。黑眼镜和陈文锦虽然还能坚持,但脸色也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不需要任何怪物袭击,饥饿、干渴、疲惫和伤口感染,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下午,他们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蕨类植物丛,前方出现了一条不算宽、但水流相对清澈的小溪。溪水哗哗流淌,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波光。
“水……”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渴望的呻吟,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等等!”陈文锦厉声喝止,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看水里!”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溪水靠近岸边的浅滩处,散落着一些惨白色的、细小的骨头,像是鱼类或小型动物的。而在几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石头上,附着着一些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斑块,斑块周围的水流,颜色似乎也微微泛着不自然的暗红。
“水有问题。”黑眼镜蹲下身,用短刀小心地挑起一点暗红色“苔藓”,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是血藻。只生长在重金属含量极高或者有特殊矿物污染的水域,有微毒,长期接触或饮用,会导致神经麻痹和内脏衰竭。”
希望再次破灭。众人看着近在咫尺的、汩汩流淌的溪水,却只能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绕道而行。绝望的情绪,如同这闷热的空气,沉沉地压下来。
绕过小溪,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崎岖,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石灰岩地貌特征——突兀的岩峰,深不见底的裂缝,潮湿的、长满钟乳石的溶洞入口。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殖质气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阴冷的、带着硝石和淡淡硫磺味的气息。这气息让吴邪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地下深处的那个归墟。
“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胖子喘着粗气,扶着一块湿滑的岩石,“这地方怎么感觉越来越像下面……”
陈文锦也停下了脚步,她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和幽深的裂缝,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这不是蛇沼的核心,但应该是它的边缘延伸地带,地质构造和下面的深渊有某种联系。小心,这种地方……”
她的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潘子忽然闷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一条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岩缝倒去!
“潘子!”吴邪失声惊呼,扑过去想拉住他,但已经晚了。
潘子沉重的身体带着惯性,撞开了那些藤蔓,消失在了岩缝之中,只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潘子!怎么样?”吴邪和胖子扑到岩缝边,焦急地大喊。
岩缝很深,倾斜向下,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到潘子躺在下方几米处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似乎摔得不轻,正在艰难地尝试爬起来。
“我没事……嘶……腿好像……扭了……”潘子嘶哑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痛苦。
“等着!我们拉你上来!”胖子说着,就要解下背包,想用绳子(如果有的话)或者连接衣服。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观察四周的黑眼镜忽然低喝道:“别动!有东西!”
众人瞬间僵住。顺着黑眼镜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岩缝另一侧的阴影里,紧贴着湿滑的岩壁,盘踞着一条东西——那不是蛇,至少不完全是。它有着暗绿色的、湿漉漉的鳞片,三角形的头颅,头顶一点醒目的红色肉冠,正是鸡冠蛇!但这条蛇的体型并不算特别巨大,怪异的是,在它身体中段,靠近腹部的位置,似乎……鼓起了一个不规则的、拳头大小的肉瘤,肉瘤表面血管虬结,颜色暗红,甚至在微微搏动,仿佛里面包裹着什么东西。
那蛇似乎也被潘子坠落的声音惊动,昂起了头,冰冷的竖瞳锁定了岩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