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咆哮,是这死寂、空旷、被晨曦前最深沉黑暗笼罩的谷地中,唯一残存的、属于生命挣扎的声响。它撕破了冰冷的空气,在两侧迅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墨绿阴影的山林间,拉出一道凄厉而孤独的尾音。吉普车如同一头发了疯、受了致命伤的钢铁巨兽,在坑洼不平、碎石遍布的谷地“道路”(如果那能称之为路的话)上疯狂地颠簸、跳跃、冲刺。每一次轮胎撞击在凸起的石头上,每一次车身重重地砸进积水的泥坑,都带来剧烈的震荡和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仿佛这辆经过改装、看似坚固的车辆,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将车内的乘客抛入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之中。
陈文锦的双手,如同焊死在了冰冷、沾满泥污的方向盘上。她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几乎要透过皮肤,刺破那层薄薄的筋肉。她的身体随着车辆的每一次颠簸而剧烈晃动,额头上、脸上、脖颈上,全是混合了冷汗、泥浆和不知何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发黑血点的污渍。散乱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和额角,有几缕甚至糊住了她的眼睛,但她无暇顾及,只是死死地、近乎偏执地,透过布满蛛网般裂纹、视线严重受阻的前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车灯(一只已经熄灭,另一只也光芒暗淡、摇曳不定)勉强切割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失去了血色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紧绷如铁,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疲惫、悲伤和高度紧张下,依然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而执拗光芒的眼睛——证明着她的灵魂还未被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击垮、吞噬。
吴邪蜷缩在副驾驶座位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冰冷、沉重、表面布满撞击凹痕的绿色金属药箱。药箱的棱角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是黑眼镜、潘子、解连环……用生命换来的、维系着胖子和他们自己一线生机的、唯一的希望。他的身体也随着车辆的颠簸而不断撞击着车门、座椅,身上新旧交错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手臂和小腿上那些被尸蜮粘液腐蚀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刺痛混合着深入骨髓的麻痹感,不断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但他此刻的感受,更多的是麻木。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仿佛整个胸腔和灵魂都被掏空、只剩下冰冷回响的麻木。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脸颊上紧绷、刺痛的干涩感。耳边,引擎的咆哮、车辆底盘刮擦岩石的刺耳噪音、轮胎碾过碎石的哗啦声,以及自己粗重、压抑、带着血腥味的喘息,混合成一种单调而令人崩溃的背景音。而在这背景音之下,是死寂。是胖子躺在后座上,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带来的、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胖子一眼。怕看到那张曾经嬉笑怒骂、此刻却死灰一片的脸。怕看到他腿上那扩散的、不祥的紫黑色。怕那微弱的呼吸,在下一秒,就彻底停止。
黑眼镜最后留在通讯器里的那句话——“保重,小三爷。陈小姐,胖子……交给你了。”——如同淬了冰的匕首,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那个沉默、强大、似乎永远能创造奇迹、在最后时刻以近乎神迹般的枪法和决绝为他们断后的男人,就这样……留在了那片被触手和恐怖淹没的山坡上,生死未卜。
还有潘子沉入幽暗湖水的涟漪,解连环纵身一跃的决绝,闷油瓶消失在崩塌光晕中的背影……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以最惨烈的方式,消失,离去。而他还活着,坐在一辆亡命奔逃的破车里,抱着一箱可能毫无用处的药品,走向一个完全未知、吉凶难料的“归途”。
这算什么归途?这分明是一条用鲜血、死亡和无尽谜团铺就的、通向更深处地狱的单行道。
“……水……” 后座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呓语般的声音,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胖子!他还醒着!
吴邪猛地转头。借着车内仪表盘微弱的光芒,他看到胖子侧躺在后座上,用撕开的帐篷布简单固定的身体,因为车辆的颠簸而微微晃动。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浑浊,毫无焦点,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翕动着。
“胖子!你醒了?坚持住!我们拿到药了!马上给你用!”吴邪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打开怀里的药箱。
陈文锦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踩下了油门,吉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速度再次提升,疯狂地碾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冲上了一个更加崎岖的碎石坡。
药箱的卡扣很紧,吴邪用颤抖的手指抠了好几下才打开。里面果然塞满了各种药品和医疗用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显然是专业配备。他顾不上细看,借着仪表盘的光,飞快地翻找着。抗生素、止血粉、绷带、注射器、生理盐水、葡萄糖、强心针……甚至还有一小瓶标识着“广谱抗蛇毒血清”的东西!
“找到了!有血清!有抗生素!”吴邪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喜是悲。他抓起那瓶抗蛇毒血清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又拿了一瓶抗生素和生理盐水,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陈……陈阿姨,能……能停一下车吗?就一下!我给胖子打针!”吴邪急道。车辆颠簸成这样,根本无法进行任何精细操作。
陈文锦死死盯着前方。天边,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变亮,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凄冷的橘红色。他们即将驶出这片谷地,前方地势变得更加开阔,隐约可见那条蜿蜒土路延伸向更远的、被晨雾笼罩的山峦。但这里,依然不安全。谁也不知道“它”的人有没有派出追兵,或者,那地底的怪物会不会……
“不行!不能停!”陈文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还在他们的搜索范围内!必须拉开足够距离!吴邪,你到后面去,想办法固定住胖子,尽量稳住,给他用药!快!”
吴邪也知道陈文锦说的是对的。他咬了咬牙,一手抓着药瓶和注射器,一手扶着剧烈晃动的座椅靠背,艰难地、几乎是爬着,挪到了后座。
胖子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只是无意识地呻吟着。吴邪用双腿和身体死死顶住胖子,不让他因为颠簸而翻滚,然后颤抖着手,用牙齿撕开注射器的包装,用纱布蘸着酒精(从药箱里找到)擦了擦胖子的手臂,找到血管——并不容易,胖子因为失水和休克,血管瘪陷,皮肤颜色也不正常。吴邪试了两次,才勉强将针头扎了进去,回血成功。他小心翼翼地,将抗蛇毒血清和抗生素混合,缓缓推入胖子的静脉。然后又挂上生理盐水,用胶带固定在座椅上。
做完这一切,吴邪已经汗如雨下,虚脱般靠在后座上,大口喘着气。他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胖子干涸的血管,仿佛看到了生命力在一点点回流。但这只是开始,胖子失血过多,感染严重,高烧不退,能不能挺过来,还是未知数。
“胖子……坚持住……你他妈给我坚持住……”吴邪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潘子走了……黑爷可能也……你要是再……”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浓烈的铁锈味。
陈文锦从后视镜里看到吴邪完成了注射,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吉普车终于冲出了谷地,冲上了那条勉强可辨的、布满车辙印的土路。路况稍微好了一些,但依旧崎岖。两侧是茂密的、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原始雨林,晨雾在林间缭绕,如同无数白色的幽灵,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缓缓起舞。
天,彻底亮了。
橘红色的晨曦,迅速被更加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金色阳光取代。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泥泞的土路上,洒在吉普车布满弹孔、泥浆和刮痕的车身上,也洒在车内三人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脸上。这阳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却无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