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忐忑的会面
顾政屿离开父亲的书房,回到自己房间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父亲的讲述像一场老电影,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那颠簸的山路,那熄火的吉普车,那简陋的卫生院,还有那个在混乱中被调换的婴儿。
而与之交织的,是时越霖调查到的关于景湛的点点滴滴:破旧的偏房、永远吃不饱的饭、高烧时无人问津的夜晚、采药换来的每一分钱都要上交……这些画面拼凑出一个让人心疼的成长轨迹。
顾政屿辗转反侧。明天,他就要去柳荫胡同,向景湛传达父亲想见面的意愿。他该如何开口?景湛又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一早,顾政屿顶着淡淡的黑眼圈起了床。他特意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比军装少了几分压迫感。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和景湛极其相似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政屿,这么早出门?”沈月茹正在餐厅看报纸,桌上摆着豆浆油条。
“嗯,约了人。”顾政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
沈月茹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开车小心点。”
顾政南的房门依然紧闭,看样子还没起床。顾政屿看了一眼那扇门,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家。
车子驶向西城柳荫胡同,顾政屿的心情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忐忑。他设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又一一否定。这件事太重大了,任何一个不恰当的词句,都可能伤害到景湛和他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上午九点,车子停在了柳荫胡同口。顾政屿深吸一口气,拎起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和点心,这是他特意绕路去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份心意。
走到12号院门前,他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安云冉,看到顾政屿,她并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顾同志,请进。”安云冉侧身让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院子里,景湛正蹲在地上,和两个儿子一起给新栽的月季花浇水。景安拿着小水壶,小心翼翼地往花根处浇水;景宁则蹲在旁边,专注地看着爸爸的动作。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而宁静。
看到顾政屿进来,景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个孩子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位“长得像爸爸的叔叔”。
“顾同志。”景湛点点头,声音平静。
“景湛同志,打扰了。”顾政屿把带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一点心意,给孩子们的。”
安云冉给顾政屿倒了茶,然后对两个孩子说:“景安,景宁,跟妈妈去屋里看画册好不好?爸爸要和叔叔谈事情。”
景安听话地放下水壶,景宁也乖巧地站起来。安云冉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进了屋,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景湛一眼,眼神里满是支持和鼓励。
院子里只剩下景湛和顾政屿两人,晨风吹过,带来槐花的清香。但此刻,谁都没有心情欣赏这惬意的晨景。
“坐吧。”景湛在石凳上坐下。
顾政屿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如何开口。倒是景湛先说话了:“顾同志,是不是……有结果了?”
顾政屿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请朋友帮忙调查了一些情况,也和我父亲深谈了一次。今天来,是想把这些情况告诉你,也想传达我父亲的一个意愿。”
景湛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您说。”
顾政屿将文件夹推到景湛面前:“这里面是一些调查的摘要,不详细,但基本情况都在,我先口头跟你说说吧。”
他将调查到的情况和父亲的回忆结合起来,向景湛还原了二十六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情。
随着他的讲述,景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顾政屿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所以,”顾政屿最后说,“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认为,你就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是我的亲弟弟。当年在青山公社卫生院,李桂花趁乱调换了两个孩子。你被抱回了景家,而她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的顾政南,被我们当作了亲生孩子抚养长大。”
景湛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政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院里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
终于,景湛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所以……我从小到大的那些疑问,那些不公平的待遇,那些被区别对待的痛苦……都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孩子?”
“是。”顾政屿肯定地回答,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李桂花心里清楚你不是亲生的,所以才会那样对你。而你真正的家人,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景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小就干粗活,采药、种地、劈柴,留下了不少茧子和疤痕。他曾经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命不好”,是因为“出生时让母亲受了苦”。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苦难,源于一个卑劣的调换。
“顾政南……”景湛抬起头,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据我们判断,他很可能不知情。”顾政屿如实回答,“当时他还是个婴儿,什么都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我们也从未怀疑过他的身份。”
景湛点点头,没有再问,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我父亲,”顾政屿接着说,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在知道这些情况后,非常自责和内疚。他让我转达,他想见你一面,亲自向你道歉,也希望能当面向你说明当年的一切。他说,你有权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有权决定是否认我们,我们尊重你的任何选择。”
景湛再次沉默了,认亲?这个突如其来的选项,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生活规划。他有爱他的媳妇,有可爱的儿子,有稳定的学业和光明的未来。他不需要“攀附”什么显赫的家世,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但另一方面……亲生父母?血脉相连的兄弟?这些词汇又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从小渴望亲情而不得,现在突然有了真正的家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我需要时间考虑。”景湛最终说,“这件事……太突然了,我还要和我妻子商量。”
“当然,这是应该的。”顾政屿立刻表示理解,“我们不急,你慢慢考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任何时候,你想好了,或者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他拿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石桌上。
“另外,”顾政屿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关于你养父母那边……李桂花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景湛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算了。他们毕竟……养了我二十多年。虽然对我不好,但至少没让我饿死冻死。现在每月五块钱,算是我还他们的养育之恩。以后……各不相欠吧。”
顾政屿心中敬佩更甚。经历了那么多不公,景湛依然能保持这样的胸襟,实在难得。
“父亲还说,”顾政屿看着景湛,“无论你是否愿意认我们,他都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弥补这些年对你的亏欠。他说,这是顾家欠你的。”
景湛抬起头,目光清澈:“我不需要弥补,我现在的日子很好,是靠我自己和云冉一步步走出来的。如果……如果我真的决定认亲,那也只是因为血缘,而不是因为其他。”
顾政屿肃然起敬:“我明白了。”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这时,安云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顾同志,吃点西瓜吧,刚冰镇过的。”
景安和景宁也跟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顾政屿。
顾政屿看着这两个活泼可爱的侄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景安:“来,小朋友,吃西瓜。”
景安接过西瓜,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叔叔。”
顾政屿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柔。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即使素未谋面,看着这两个孩子,他心里也充满了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