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各自的思量
送走顾政屿后,柳荫胡同12号的小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凝重。
安云冉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石桌上的茶杯和西瓜皮。景湛则重新拿起小水壶,继续给花浇水,只是动作比之前慢了许多,眼神也有些飘忽。
景安和景宁从屋里跑出来,又缠着爸爸玩。景安仰着小脸问:“爸爸,那个叔叔走了吗?他为什么和爸爸长得那么像呀?”
童言无忌,却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景湛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斟酌着回答:“因为……因为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呀。就像你和弟弟,不也长得很像吗?”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完全满足景安的好奇心,但他很快被花丛中一只翩跹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拉着弟弟跑去追了。
安云冉走到景湛身边,轻声说:“爸和妈带着云笙和琳琳去故宫了,说晚饭前回来,今天家里就咱们和孩子们。”
景湛明白妻子的意思,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件事,好好商量。
“冉冉,”景湛直起身,看着媳妇,“我们去书房说吧。”
两人走进书房,关上门。窗外的槐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景湛把顾政屿带来的文件夹放在书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坐下来,双手交握,指尖微微用力。
景湛缓缓开口,“从我懂事起,就觉得自己和那个家格格不入。不光是长相,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感觉。但我一直不敢深想,也不敢问。直到那次我直接质问李桂花,她那个反应……我心里就基本有数了。”
安云冉握住他的手:“所以今天顾政屿说的,其实印证了你心里的猜测。”
“嗯。”景湛点头,“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冉冉,你说我该怎么办?认,还是不认?”
安云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阿湛,撇开所有顾虑,你心里想不想认他们?想不想见见你的亲生父母?”
景湛沉默了,他想起从小到大,看着景浩然和景浩安被李桂花亲昵地喊“大儿”“二儿”时,自己心里那种酸涩;想起生病时渴望母亲一个温柔的抚摸,却只等到不耐烦的呵斥;想起爷爷去世后,那种彻底的孤独无依……
“想。”他终于承认,声音有些发颤,“我想知道,被亲生父母疼爱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我的根到底在哪里。”
“那就去见。”安云冉温柔而坚定地说,“阿湛,这不是攀附,不是索取,只是去完成一个迟到二十六年的确认。去见见他们,听听他们怎么说,感受一下他们的态度。然后,再决定以后怎么相处。”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景家那边,你和他们早就断了实质的亲情往来,只剩下每月五块钱的经济关系。这不会改变。顾政南那边……说实话,他是最无辜也最尴尬的。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该背负的负担。该怎么处理,顾家会考虑的。”
景湛听着妻子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的乱麻似乎被一点点理清了。
“好。”景湛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听你的,去见一面,但是……”他握紧安云冉的手,“你要陪我一起去。”
“当然。”安云冉笑了,“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这么大的事,我肯定陪着你。”
夫妻俩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什么时候去见面,带不带孩子,见面时该注意什么。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王玉英他们回来的说笑声。
“这事暂时先别跟爸妈说,”景湛低声道,“等我和顾家见过面,有了明确结果再说,免得他们担心。”
“我明白。”
同一时间,顾家。
顾政屿从柳荫胡同回来后,就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汇报情况。
“景湛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平静。”顾政屿说,“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抗拒,只是需要时间考虑。他说会认真想想,还要和妻子商量。”
顾云翰坐在书桌后,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妻子……就是那个安云冉?”
“是的,京大经济系的学生,很明事理的一个女同志。”顾政屿想到安云冉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他们夫妻感情很好,景湛很尊重她的意见。”
“那就好。”顾云翰微微颔首,“有贤内助,是福气,他提出什么条件了吗?”
“没有。”顾政屿摇头,“相反,他说如果认亲,也只是因为血缘,不需要任何弥补。”
顾云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孩子……品性难得。”
“是啊。”顾政屿感慨,“在那样环境里长大,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和格局,实在不容易。爸,如果我们能把他认回来,是顾家的福气。”
顾云翰沉默了半晌,忽然问:“政南今天在做什么?”
顾政屿愣了一下:“我出门时他还没起,回来时……好像又出去了,妈说他几个朋友叫他。”
顾云翰的眉头皱了起来:“整天游手好闲,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你看看人家景湛,再看看他!”
这话里的对比意味太明显,顾政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等他回来,让他来见我。”顾云翰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事,也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了。”
“爸,现在就跟政南说……是不是太急了?”顾政屿有些担忧,“景湛那边还没确定呢。而且政南那脾气,万一闹起来,妈那边……”
“早晚都要面对。”顾云翰摆摆手,“先给他透点风,让他自己琢磨琢磨。至于你妈……先瞒着,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沈月茹的声音:“老顾,政屿,出来吃午饭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结束了谈话。
午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沈月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和大儿子似乎有心事,但问了几句,都被顾云翰含糊过去了。
“政南又不回来吃饭?”沈月茹看着空着的位置,有些不满,“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顾云翰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吃着饭。顾政屿也不敢多言,匆匆扒完饭,借口部队有事,又出门了,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下午,顾政屿开车去了时越霖那里。老战友见面,少不了一番唏嘘。
“这么说,景湛那边算是基本接受了这个事实?”时越霖给顾政屿倒了杯茶。
“算是吧,但还需要时间消化。”顾政屿揉着眉心,“我现在最头疼的是政南那边。我爸的意思,想先给他透点风。”
时越霖沉吟片刻:“顾伯伯的考虑有道理,这事瞒不住,与其等景湛认亲后政南从别人那里听说,不如家里先跟他通个气。只是……以政南那性子,恐怕会闹。”
“闹是肯定的。”顾政屿苦笑,“但长痛不如短痛,而且,这事对政南来说……其实也是个解脱。”
“解脱?”时越霖不解。
“你想啊,”顾政屿分析道,“政南从小到大,为什么那么叛逆,那么拼命地想证明自己,却又总是把事情搞砸?潜意识里,他是不是也感觉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不协调’?如果知道了真相,虽然痛苦,但至少他不用再硬撑着扮演‘顾家儿子’这个他并不适合的角色了。”
时越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那景湛那边……你打算安排什么时候见面?”
“等景湛考虑好吧。”顾政屿说,“这事急不得。我现在只希望,一切都能平稳过渡,不要闹出太大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