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露白
伤口结痂的时候,北疆的风还是那样冷。
荧惑的伤好了。
这日午后,她正在屋里看书,侍卫来敲门:“姑娘,有人找你。”
荧惑出去,见秦淮站在营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笑得一脸灿烂:“殷姑娘!我今日才听说你受伤了,给你带了好东西!”
荧惑走过去,秦淮已经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了出来——北疆的蜂蜜、红枣、干果,还有一件崭新的浅蓝色披风。
“秦公子,不用这么客气。”
“没客气。”秦淮把东西塞到她手里,“你救了大王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他忽然压低声音,“大王子是好人,北疆不能没有他。”
荧惑看了他一眼。
秦淮已经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拍了拍手:“行了,你好好养伤。过几日庙会,我带你逛逛。”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记得穿我送你的披风!”
荧惑坐在椅子上。
拿起那包红枣,吃了一颗。
很甜。
她想起殷墟说的话:“那里的人,比宫里的人真。”
也许吧,可真正的人也会骗人。
荧惑挪动了身体,背后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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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好之后,荧惑开始做正事了。
借口采药,她用了几天时间把大营方圆五里的山道走了一遍。
暗桩的记号都还在——第三棵松树底下的石头,第七个岔路口的枯木,溪边那块长了青苔的大石头。
墨白这些年把这张网维护得很好。
可在整理往来信件时,她发现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祁挽月。
没见过的名字,也姓祁。
她将这个念头压在心里,没有声张。
这天夜里,荧惑回到住处,给殷墟写了一封信。
她写得很隐晦,只问了一件事:祁挽月是何人。
信鸽飞走的第三日,回信到了。
「祁挽月,前隶属暗影阁,建和年间天下第二。此人暗杀技冠绝天下,若遇之速退,此事勿再问。另北疆事宜需回禀陛下。」
荧惑将信看了两遍,凑近油灯,看着它烧成灰烬。
荧惑坐在桌边,将这个名姓与这些信息在脑中转了数圈。
然后提笔给皇帝写回信:
「陛下万安。臣已至北疆,暗桩布局完好,墨白无二心。北疆王安逸山暂无异动。大王子安无相仁厚爱民,二王子安无恙野心外露,公主安荷雅性情直率,此等信息无误。祁朔对南越颇感兴趣,暂无异动。」
她没有提祁挽月。
墨白这几日都派人跟随,看来还是怀疑她,祁挽月藏着什么秘密。
或许墨白是个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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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这几日也在思量。
荧惑每日出去采药,回来时药篓子里确实有草药。
他派人暗中保护,回来的人说,殷姑娘走的那些地方确实是长草药的地方,没什么异常。
可墨白心里不踏实。她走的那些路,恰好经过暗桩的联络点。
她的眼睛。
墨白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一个人——荣鸢。
是那种明明柔柔弱弱的,可你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不是那种会被命运摆布的人。
墨白闭上眼睛,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若是她......
那么,祁朔危险,他也危险。
他给自己沏了一壶茶。
门外声音响起。
“墨先生,您睡了吗?”
墨白微微一怔,起身去开门。
“殷姑娘,这么晚了,有事?”
荧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
两人坐下。
“先生,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先生来北疆多年,这些年你为南越做了很多,父皇都知道。”
墨白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您已知晓我的身份。”
墨白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人。
“所以,这次我来北疆,父皇让我看看和亲的可能。”荧惑说,“大王子,我观察了他很久。”
墨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这些话,你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先生在父皇心里,一直是最可信的人。”荧惑望着他的眼睛,“父皇让我来北疆,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知道......那个人,现在何处?”
荧惑在赌。
她发现墨白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认真的,带着真诚的眼睛。
“先生?”荧惑歪了歪头,“父皇并未告知此人是谁,只是让我问出他的下落。”
“……我还在查,公主。但北疆绝无隐瞒消息,公主将这话带到即可。”墨白扶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
“父皇信任墨先生,所以我也信任。不知墨先生可愿意在北疆时保护我的安全?”
墨白回过神,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公主,这些话我记下了。你在北疆的安全,我自会负责。”
荧惑笑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请先生相信一件事。我来北疆,不是为了害谁。”
她推门出去了。
荧惑走在路上。
和亲是假,诈墨白是真。
但墨白信了多少,她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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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坐在屋里,望着那杯茶,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墨白没有抬头:“进来。”
窗子被推开,男子翻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袍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男子望着棋盘:“那个姑娘的话,你信了多少?”
“一半。”
“哪一半?”
“她想和亲,想促成两国太平。”
男子沉默了片刻:“大王子确实是个好人。北疆若是他继承,至少百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你在北疆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夸人。”墨白看着他。
“有她的消息吗?”男子问,“祁挽月。”
墨白沉默了许久:“没有。这么多年了,魏长渊也还在等我消息。”
“他怀疑你帮助我隐藏了她的行踪。”男子看着墨白的眼睛。
墨白的手指停在棋盘上:“或许魏长渊已经找到她了,又或许她已经死了。”
男子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说,如果当年没有发生这事,现在会是什么样?”
墨白没有说话。
“也许两国会一直太平。”他没有说下去,翻窗出去了。
墨白坐在棋盘前,望着那盘没有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胶着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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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朔收到黑羽信鸽的来信,是在同一天夜里。
纸条很短,只有一行字。
「南越有二公主。长曰魏汀,皇后王氏所出,性喜药理,常出入太医院。次曰荧惑,年长于魏汀,乃帝与荣贵妃之女,排名为南越第一,隶属暗影阁,行踪莫测。」
祁朔把纸条看了两遍。
暗影阁,荧惑?
墨白同贺临松同属暗影阁却没有告知,难道是帮忙隐藏殷素身份?
祁朔将纸条凑近烛火。
字迹在火焰中扭曲。
暗影阁。
他早该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