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庙会
翌日清晨，秦淮果然来了。
他赶了一辆大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还备了一篮点心和干果。
安荷雅坐在车里，一身水红色衣裙，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
她见荧惑上车，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算是让出了位置。
祁朔骑马走在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长袍。
他回头瞥了一眼马车，目光从荧惑脸上掠过，什么也没说。
══ 北疆 朔方城 ══
朔方城离大营不算远。
庙会在城中心的允街边上，从街头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
路两边搭满了棚子，卖吃的、卖喝的、卖玩的、耍把式的，三教九流俱全。空气中搅着烤羊肉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和人群的汗味，喧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荧惑下了车，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南越也有庙会，可南越的庙会是规矩的、斯文的，连吆喝都压着嗓子。北疆的庙会是野的，人们挤来挤去，大声叫卖，放声大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热闹劲儿。
“怎么样？比南越热闹吧？”秦淮凑过来。
荧惑点点头：“很热闹。”
安荷雅已经拽着祁朔的袖子往前走了：“祁朔！那边有卖糖人的！我要吃糖人！”
祁朔被她拉着，脸上没有表情。
秦淮跟在后面喊：“公主，你慢点儿！”
荧惑走在最后面，望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安荷雅今日很开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秦淮也开心，虽然安荷雅不怎么理他，可他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火朝天。
祁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偶尔“嗯”一声。
他们在糖人摊子前停下来。
安荷雅挑了半天，要了一个老虎的。
秦淮要了一个羊的。
祁朔不要，安荷雅硬塞给他一个兔子：“祁朔这个给你！你属兔的！”
祁朔拿着那只糖兔子，看了两眼，没吃，也没扔。荧惑看着祁朔。跟他的人完全不搭调。
“殷姑娘，你属什么的？”秦淮还在摊子上挑选，转头问荧惑。
“我……我不要，你不用买。”荧惑摇了摇头。
“你不吃一个吗？”秦淮回头喊。
荧惑摇摇头：“我不太想吃甜的。”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我不饿。”荧惑又摇了摇头。
“这个好漂亮啊，我好喜欢，祁朔你能不能送我！”安荷雅指着一对红色的磨喝乐，是一对新婚的小人抱在一起。
看起来栩栩如生。
“我好喜欢！”安荷雅的眼睛都亮了。
荧惑也顺着安荷雅的眼睛看去，确实挺好看的。
她随即看了一眼祁朔，他根本没看这对磨喝乐，眼睛正看着手里的糖兔子。
“姑娘，这叫红鸾抱，是送人的新婚贺礼，您眼光真好。”摊位的老妇人笑着看着她。
“红鸾抱......”安荷雅脸都红了。
“与您和这位郎君甚是相配呢。”老妇人看着安荷雅和秦淮，微笑着。
安荷雅感觉被喂了一口猪食，表情难受，撇了一眼秦淮。“谁跟他配。”
秦淮正要反驳老妇人，突然看见另一个摊位热气腾腾，“公主，那边有烤包子——”，拉着安荷雅往人群里挤，“殷姑娘，祁兄，你们站着别动，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安荷雅被他拽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喊：“祁朔你等着！别走啊！”
两个人消失在人群里。
祁朔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糖兔子。
荧惑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周遭吵吵嚷嚷，可谁也没有说话。
“将军，”荧惑轻声开口，“你不去逛逛吗？”
“没什么好逛的。”
“那你不吃吗？”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糖兔子。
祁朔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太甜了。”
荧惑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祁朔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荧惑低下头，“就是觉得，将军跟这只兔子不太搭。”
祁朔没说话，转头望向街上的人群。
“殷姑娘，”他忽然说，“你在南越的时候，逛过庙会吗？”
“逛过。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荧惑想了想：“南越的庙会，大家都很规矩。买东西要排队，说话要小声。不像这里，这里的人好像更自在。”
祁朔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群，沉默了片刻。
“你累了就先歇着，我在这儿等他们。”
荧惑确实不想走了。她昨夜没睡好，一直在想墨白帐篷里那个神秘的客人。而且，她不想跟祁朔单独逛庙会。
“那我在这儿等。”她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祁朔点了点头，站在旁边，没有走。
.
荧惑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巷子里有动静。
不是庙会的热闹声，像什么东西在撞墙，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叫嚷。
荧惑转头看过去。
巷口离她不远，几个人影晃来晃去。她皱了皱眉，站起身，往那边走了两步。
几个流浪汉围着一个小孩在踢打。
那孩子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地盖着脸。
流浪汉一边踢一边骂：“让你偷！让你偷！老子今天打死你！”
荧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该管这种事。
在暗影阁，多管闲事是大忌。而且祁朔就在旁边，她不能暴露武功。可那孩子始终没有叫，没有哭，不知是不是受伤了。
她想起自己现在是魏汀。
魏汀会怎么做？
她咬了咬牙，正要冲上去，身边一个人影已经掠了出去。
祁朔。
他走过去的速度极快，下一秒，几个流浪汉已经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祁朔挡在那孩子面前。
“滚。”
那几个流浪汉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神，一个个屁滚尿流地跑了。
荧惑也跑了过去。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是个小女孩，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土和淤青。头发凌乱不堪，可她的眼睛很漂亮。
她看了祁朔一眼，然后转头看到荧惑，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荧惑被抱得一愣。
小女孩把脸埋在她怀里，瘦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鼻子还嗅了嗅。
荧惑僵了一瞬，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抱着她，越抱越紧。
荧惑低头看她，看到她露出的手腕上全是疤痕，但都是旧伤。
祁朔站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向荧惑。
荧惑接过来，塞到小女孩手里：“拿着吧，买点吃的，买身衣裳。”
小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荧惑一眼。
她把手里的银子攥得紧紧的，可还是不说话。
“你家在哪里？”荧惑问。
小女孩摇摇头。
“你爹娘呢？”
小女孩又摇摇头。
“那你……”荧惑犹豫了一下，“你要去哪儿？”
小女孩看着她，终于开了口。
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
荧惑愣了一下：“你要跟着我？”
小女孩点点头，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荧惑转头看向祁朔。祁朔看着她：“先带回去再说。”
荧惑低头看着小女孩：“那先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小女孩点点头。
她松开荧惑，站起来，一只手攥着荧惑的衣角，不肯松开。
荧惑牵着小女孩的手，回到庙会门口。
秦淮和安荷雅正好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殷姑娘，这是？”秦淮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愣住了。
“巷子里捡的。”祁朔说，“被人欺负。”
安荷雅蹲下来，看了看小女孩：“小可怜……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不说话。
“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