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仁心
从出海回来已过了几日。
大王子安无相来军营的时候,荧惑、祁朔、贺临松、墨白刚用完早饭。
墨白出门检查暗桩了,墨七七带梨花去后山采药了。
安无相站在军营门口,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像一个王子形象,倒像是个游方的书生,文质彬彬的模样。
荧惑愣了一下。“大王子?”
祁朔和贺临松见了也走过来。
安无相笑了笑。“我听闻了海上的事,今日才得空来看你们,莫怪。”
祁朔抱拳,“大王子言重了。”
“对了,这些王庭用的药对伤口大有好处,都是多年前在那夕鸣岛上得的,那可是南海仙岛,药最是稀有。”身后一个侍卫拿了一个锦盒交给贺临松。
“多谢殿下。”三人做拱手礼。
安无相说:“不说这了,殷姑娘和贺公子来北疆还没去镇上走走吧,今日我带你们去,去看看北疆的风土人情。如何?”
“这不合适吧?大王子出现在镇上会有骚动吧?”
“你看我。”大王子转了一圈。“他们认不出来。”
荧惑和贺临松互看了一眼,“多谢殿下,不知去何处?”
“去清平县。听说那边今年大旱,百姓日子不好过。我想去看看。祁将军也在,不如一道去。”
“那我们也去更衣。”荧惑说。
祁朔和贺临松已经在门口等了。
祁朔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褐,肩上扛着一条扁担,像个挑夫。
贺临松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背着药箱,像个走方郎中。
荧惑看着他们,笑了。
祁朔看着她。“你笑什么?”荧惑说:“像。”祁朔没有问像什么。
四个人四匹马,出了朔方城,往清平县去了。
一路上,安无相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不慢,时不时停下来,和路边田里干活的农人说话。他蹲在田埂上,问今年的收成,问去年的粮价,问家里的壮劳力够不够。
有些农人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个路过的读书人,有什么说什么。荧惑站在后面,看着他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忽然想起祁朔说过的话——“大王子有民心。”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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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 清平县 ══
清平县在朔方城东南,骑马要两个时辰。
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的铺子开了大半,但门可罗雀。街上人不多,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货郎。
安无相走在前面,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看——看街上的行人,看铺子里的货品,看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他走到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来。“老人家,豆腐怎么卖?”
卖豆腐的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文钱一块。”
安无相掏出两文钱,放在摊子上。“来一块。”老汉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给他。
安无相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吃。”老汉笑了。“自家做的,比不了城里的。”安无相说:“比城里的好吃。”老汉又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荧惑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吃豆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发光。像冬日里的阳光一样的光。
祁朔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安无相。
“他就是这样的人。”
荧惑转过头。“什么?”
祁朔说,“对谁都好。”
安无相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
县衙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走进去,荧惑跟在后面,祁朔和贺临松走在最后面。大堂里,一个老人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打那个老人。
老人趴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安无相走过去。“住手。”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谁?”
安无相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起来。中年男人的脸白了。“大......大殿下......”安无相没有看他,蹲下来,扶起那个老人。
“老人家,你犯了什么事?”老人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肿了,嘴唇破了。
他看着安无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安无相说:“没事,你说。我替你做主。”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殿下,草民......草民冤枉啊......”
事情不大。老人的儿子被征去修城墙,摔断了腿,县衙不给医治,也不给赔偿。老人来讨说法,被打了出去。来了三次,打了三次。
安无相听完,站起来,看着那个知县。“你叫什么?”知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下官......下官......”
安无相说:“你不用说了。从现在起,你不是知县了。”他转过头,看着贺临松。“贺公子,麻烦你去请府尹来。让他亲自审这个案子。”贺临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安无相蹲下来,扶着老人。“老人家,你儿子的腿,会有人治。该赔的银子,一文不会少。”
老人跪下来,磕头。“殿下......殿下......草民......草民给您磕头了......”安无相扶住他。“别磕。不是我给你做主。是律法给你做主。”老人的眼泪流了满脸。
荧惑站在后面,看着安无相的背影,内心有所触动。
安无相从县衙出来,没有回王庭,去了街边的茶摊。
茶摊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老妇人在烧水。安无相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荧惑坐在他旁边,祁朔坐在对面。老妇人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三人倒茶。
她看了一眼安无相,愣了一下。“公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安无相笑了。“没有。我第一次来。”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安无相说:“谁?”老妇人说:“大殿下。北疆的大殿下。”安无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多人都这么说。”
老妇人笑了。安无相也笑着问,“他人如何?”老妇人摇了摇头。“没见过。只听说过,听说他是个好人。可惜,好人都不长命。”安无相的手停了一下。
老妇人去忙了。
荧惑看着安无相。“大殿下,你没事吧?”
安无相抬起头,笑了。“我小时候,母妃跟我说,做人要善良。对百姓好,对将士好,对身边人好。后来,她死了。”
荧惑看着他。“大殿下,你会的。”
安无相抬起头。“会什么?”
荧惑说:“会长命。”
安无相笑了。“借你吉言。”
中午,安无相带他们去了清平县最好的饭馆。
其实只是一家小饭馆,几张桌子,几条板凳,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谱。
安无相点了四个菜,一壶酒。
菜上来了,红烧肉、清炒野菜、一碗蛋花汤、一碟咸菜。安无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荧惑也夹了一块,也嚼了嚼。“好吃。”祁朔也夹了一块,也嚼了嚼。“好吃。”三个人相视而笑。
安无相端起酒杯。“殷姑娘,祁将军,贺公子,谢谢你们陪我来。”
荧惑端起酒杯。“大殿下客气。”安无相说:“不是客气。是真心。”
他看着荧惑,“你来北疆这么久,我还没有好好谢你。”荧惑看着他。“谢我什么?”
安无相说:“谢谢你救了我。”
荧惑低下头。“大殿下,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安无相笑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傍晚,安无相骑着马,走得很慢。
荧惑走在他旁边,祁朔走在后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边染成红色。安无相看着那片红,忽然开口。
“殷姑娘,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荧惑愣了一下。“不知道。”
安无相说:“我小时候,母妃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他看着天,“我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