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死局
几个时辰前,血夜这日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后山庭院,碎金似的铺了一地。
秦老太爷倚在太师椅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棋,黑白分明,一子未落。头顶竹叶交错,光斑零零碎碎落在棋盘上,随着风轻轻晃。他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扶手上叩着,声音轻而缓,混在蝉鸣里。
福伯站在门口。“老爷,我随公子出门了。先去王庭找公主。”
秦老太爷点了点头。“交代你的事,都记下了?”
“都备好了。皇族的早一月前就送出了,各大商贾、外地来的朋友半月以来也已陆续送出。”
“家主之位的事呢?”
福伯压低声音。“悄悄准备的,公子还不知道。”
秦老太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不知道才好。这些年看着他长大,从毛头小子长成大人了。出海那趟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有胆量,有担当,交的朋友也都是靠谱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院子前方的竹林。“这院子你们也打理好了,等弱冠礼一过,我就搬进来。种种花,下下棋,颐享天年。对了,这里先不要安排隐月的人,我这很安静,没人来。”
福伯眼眶红了。“老爷......”
“去吧。”秦老太爷摆摆手,“别耽误他办正事。”
福伯退下。院子里只剩下秦老太爷一个人。他拿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一个时辰后,两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后山围墙。
斩越落在院子里,寒铁剑已在手中。
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裂。他扫了一眼院子,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二殿下不是说樊楼六楼有问题,来这做什么?”
灰袍人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风,踩在落叶上没出声。寒光在竹影间明灭不定。
秦老太爷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斩越的那一刻,他腿一软,险些摔倒。
斩越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睛盯着秦老太爷。
秦老太爷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你......你们......”
灰袍人走上前,拍了拍斩越的肩膀。“在外面守着。”
斩越转身出了院子,站在门口,纹丝不动。
风从竹林里灌进来,他的衣袍没有掀起半分。
灰袍人关上门。
秦老太爷站在屋里,腿还在抖。
灰袍人转过身,摘下斗篷,拉下面纱。
秦老太爷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消融,变成惊讶,变成不敢相信,变成激动。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啊呀,是......是你。”他站起来做了拱手礼。
灰袍人笑了。
“二十多年没见了。”
秦老太爷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老了,你倒是一点没变,尤其眼睛没变。”他拉着灰袍人的手往里走。“来来来,坐,陪我下一局。”
“我现在见不得光。”灰袍人重新戴上面纱斗篷。
两人坐下。灰袍人看了一眼棋盘,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一个位置。
秦老太爷笑了,落下一枚白子。“想起那时在南越做生意,还是南北一家亲,商路畅通无阻,我就是那时候富起来的。”
他叹了口气,“后来换了主人,就再也没去过南越了。”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秦家这么多年,全仗着您老坐镇。”
秦老太爷又落一子。“现在老了,不想那些了。等过几日我孙子弱冠礼一过,我就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你若还在,定要看看他,颇有我年轻时的模样。”
“那您老去哪里?”
他笑了笑,“我呢,就在这后山养老,种种花。”
灰袍人看着他,沉默片刻。“老太爷,我想打听个人。”
“你问。”
灰袍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荣鸢。”
秦老太爷手里的棋子滑落,滚到地上,转了几圈,停在桌腿边。
他没有去捡,抬起头,盯着灰袍人。“荣鸢?......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那换个地方打听——樊楼?”
秦老太爷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棋盘,大气都不敢喘。
灰袍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柔,却让他后背冷汗涔涔。
“故人此行......什么目的?”秦老太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灰袍人笑了,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秦老太爷的手开始发抖。
门被猛地推开。
斩越站在门口。“有人靠近,不止一个。”
灰袍人没有抬头。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棋子敲击木盘的声音很轻,秦老太爷的身体却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棋盘——死局。
每一颗子都被堵死,没有出路。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灰袍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话落,他内力一震。
只听庭院门口一声裂空之响,斩越那柄寒铁大剑竟自行出鞘,呼啸飞来。剑柄不偏不倚,重重撞在秦老太爷胸口。
随后又回到斩越手中。
“呃——”
老人猛地一颤,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后仰去。那口压在胸腔里的血翻涌而上,顺着嘴角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袍。他枯瘦的手指剧烈抽搐了一下,指缝间那枚捏了许久的白子悄然滑落。
秦老太爷歪在椅中,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灰袍人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血却堵住了喉咙。
斩越站在门口,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你在做什么!”
他冲进来,寒铁大剑高举,朝灰袍人劈下。
剑风呼啸,空气被撕裂,地上的落叶被卷得满天飞。
灰袍人没有回头。
他侧身一闪,寒铁大剑擦着他的肩侧劈落在地,青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缝。灰袍人一掌拍在斩越胸口,掌力沉厚如墙。斩越连退两步,寒铁大剑猛地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剑身嗡嗡震颤。
灰袍人从袖口弹出一把药粉。
斩越没来得及闭气,吸了一大口。
药粉进嘴,喉咙开始烧。
肺也烧。
四肢也烧。
他的眼睛红了。
灰袍人盯着他,声音很低:“是隐月杀了你全家。”
斩越的眼睛更红了。
太阳穴突突跳,心跳快得要炸。
隐月。
凌砚。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只想杀人。
灰袍人转身,掠进竹林。
没了。
.
竹林里突然蹿出十二个黑影。
月光照在寒铁剑上,冷光一闪一闪的。那些人步伐很齐。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和那些人的呼吸声。
斩越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发抖。
药粉在他血管里烧。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握紧大剑,但手在抖。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凌砚。
他抬起头,看向院中那些黑影。
黑衣,长剑,还有那个起手式——隐月的招式。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凌砚的人。全是凌砚的人。
斩越冲了出去。
第一个人还没举起长剑,已被劈成两半。血溅在斩越脸上,他没有眨眼。
第二个人从侧面袭来,斩越转身横扫,剑锋划开他的喉咙,血喷涌而出,溅上院墙。
第三个人的长剑刺入斩越的肩膀,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第四个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