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蓝谷
荧惑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清脆的、欢快的叫声，像是有人在竹林里撒了一把碎银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她睁开眼，洞口的天光已经大亮了，晨雾从竹林间漫过来，像一层薄纱覆在万物之上。
火堆已经灭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蓝儿不在山洞里。
荧惑无声地站起来，飞花剑握在手中，走到洞口。
晨雾中，她看见蓝儿蹲在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正在用木碗舀水。
她的左肩还缠着布条，动作有些吃力，但做得很仔细，舀满一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再舀第二碗。
她已经舀了五碗了。
荧惑靠在洞口，看着她。
蓝儿似乎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隔着晨雾看见荧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扬声说：“荧姑娘，你醒了？我打了水，等会儿烧开了给大家喝。”
荧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五碗水，又看了看蓝儿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和鞋面，说了一句：“你起得很早。”
蓝儿笑了笑，低头继续舀水，声音很轻：“习惯了。一个人在岛上这么多年，天亮之前就得起来，不然容易被发现。”她顿了顿，又说，“你们来了，我觉得安心多了。不用一个人躲着了，真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就是很平淡的、带着一点点满足的陈述，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上了一顿热饭，不急着感激涕零，只是安安静静地觉得“真好”。
荧惑没有说话，帮她端了两碗水，走回山洞。
晨雾散尽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蓝儿带路，穿过竹林，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路上，蓝儿几次停下来，趴在地上听动静，确认没有追兵才继续走。她的谨慎让殷离乔都多看了她两眼。
“你对这一带很熟。”殷离乔说。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
蓝儿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我在这片躲黎族躲了三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我都认得。”
凌如风走在队伍中间，左臂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开始活跃起来，边走边跟蓝儿聊天：“蓝儿姑娘，你一个人在这躲了三年，不害怕吗？”
“害怕。”蓝儿说，“每天都害怕。但害怕也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这话说得对。”凌如风点点头。
蓝儿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荧惑走在队伍最前面，祁朔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魏川在最后面断后。五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在密林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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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鸣岛 蓝谷 ══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荧惑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山谷，比黎族那个山谷小一些，但更美。
谷中绿草如茵，野花遍地，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水声潺潺。
房屋依山而建，用木头和竹子搭成，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无数人在轻声细语。
谷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
榕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在树下下棋，旁边围着几个小孩，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中袅袅散开。
空气中有饭菜的香味，有花草的清香，有溪水的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人间烟火。
蓝儿站在荧惑旁边，看着山谷，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到了，这就是蓝谷。”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蓝儿姐姐回来了！”一个正在榕树下玩耍的小女孩最先看见她，尖叫一声，扔下手里的石子，朝她飞奔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蓝儿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笑着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
“蓝儿姐姐！”“蓝儿姐姐回来了！”“蓝儿姐姐你受伤了？”“蓝儿姐姐我好想你！”
十几个孩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蓝儿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拉她的手，有的抱她的腿，有的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蓝儿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摸他们的头，一个一个地叫他们的名字，笑着说：“姐姐也想你们，姐姐带了客人回来，你们乖，先去玩。”
孩子们好奇地看了看荧惑一行人，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大人们也围上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过来，拉住蓝儿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红了：“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大半个月，连个信都不捎回来，我以为你……”
“阿婆，我没事。”蓝儿握着她的手，声音柔软得像棉花，“我就是出去打探消息了，顺便救了几个被黎族抓走的外乡人。”老妇人拍了拍蓝儿的手，转身走了。
蓝儿带着他们穿过谷地，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一个正在晒衣服的年轻女人笑着喊她：“蓝儿，你上次教我编的那种花篮，我编好了，回头给你看！”一个正在劈柴的中年汉子冲她挥挥手：“蓝儿，晚上来我家吃饭，今天打了只山鸡！”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每个人跟她说话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喜欢她，真的关心她，真的把她当成自己人。
荧惑走在后面，观察着这一切。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装出来的。
这是日积月累、真心换真心的结果。
凌如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个蓝儿人缘真好。”凌如风的目光扫过周围的蓝族族人。
荧惑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承认，凌如风说得有道理。
一个人可以伪装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但要在两百多个人眼皮子底下伪装多年，让每一个人都真心实意地喜欢她。
这几乎不可能。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蓝儿把他们带到了谷中最深处的一座木屋前。
这座木屋比其他的都要大，建在溪流旁边，门前有一座小小的木桥，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木屋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这是蓝主住的地方。”
蓝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表情认真起来，“现在的蓝主叫蓝辰。当年我爹蓝诀族长被黎族追杀，是蓝辰带着族人收留了我，保护了我。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但这十年来，他对我的照顾，比亲爹也不差。”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我知道，你们可能对蓝族有疑虑。但请你们相信我，蓝辰族长跟黎阳不一样。他是好人。”
魏川看了荧惑一眼，荧惑微微点头。
他们走过木桥，蓝儿推开了木屋的门。
屋里比外面看着宽敞。
正堂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铺着靛蓝色的桌布，绣着银线花纹。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风粗犷古朴，不像中原的风格。
角落里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整齐码着竹简和几本纸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在午后阳光里透着亮。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屋走出来。
四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穿着一件素净的长袍，腰上系着一条蓝布带。
目光温和沉稳。
他看见蓝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她左肩的伤口上停住，眉头皱了起来。
“受伤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碍事，皮外伤。”蓝儿笑了笑，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荧惑一行人，“辰叔，这些是我从黎族救出来的外乡人。他们是来岛上求夕鸣草的，被黎阳抓了。”
蓝辰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荧惑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