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十
第五日辰时,山谷起了薄雾。
醒来时头还有些沉重,应是屋里安神香的缘故。
桌上已有新的信封——「今日之试,当服此衣。」
信封下是一件金丝软甲。
荧惑推开房门,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只有彼此陌生的面孔在晨光中沉默着,像一排被雨水打湿的石像。她走到集合的空地上,黑袍人已经站在那里了,帽檐压得很低,面纱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的树。
人渐渐到齐。
昨日淘汰的人看来已在午夜悄无声息地送回了永安城。
荧惑看着众人数了一遍——九个。
九个?
她站在人群中,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从听深山庄出发的时候是十九个人,少了一个人。
但镜湖比试之后应该是十个人晋级,又少了一个。
荧惑看了一眼祁朔。祁朔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祁朔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他也发现了。
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依然平淡,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第五日比试开始前,先公布前十名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祁朔、魏川、萧文瀚、贺临松、禾丁、殷离乔、斩三水、墨七七、赢七业、荧惑。”
十个名字。荧惑听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赢七业。斩三水。禾丁。三个陌生的名字,对应三张陌生的脸,不知谁是谁。但能从前四日的比试中杀出重围,进入前十,没有一个是弱的。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黑袍人念完名单后,人群中只有九个人。
那第十个人呢?
黑袍人似乎也发现了。
他收起名单,帽檐下面的眼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人群中有人动了动鼻子。
是殷离乔。
荧惑认识殷离乔的习惯——她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气味。荧惑也深吸了一口气,山谷的空气中有青草味、泥土味、晨露的湿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
血腥味!
荧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所有人都闻到了。
没有人说话。
黑袍人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面纱朝着风吹来的方向,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那气味的方向。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
血腥味越来越浓,从若有若无变成清晰可辨。
荧惑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黑袍人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关着的,从外面看没有什么异常,但血腥味正是从这扇门里面传出来的。
黑袍人站了一息,敲了敲门,没回应,推开了门。
荧惑看见了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
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布衣,跟所有人穿的一样,侧卧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朝着墙壁,看不见表情,但从他身体的姿势来看,他死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荧惑走进房间。
黑袍人没有拦她,众人都跟着进去。
荧惑站在床边,看着那具尸体。
没有刀伤,没有剑伤,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没有任何外伤,指甲没有发紫,不像是中毒,或者不是常见的毒。衣服是完整的,没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床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在身上,枕头端端正正地放在头下,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只是再也没有醒来。
荧惑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桌上。
一只白色的瓷杯,杯底还有一层浅浅的茶渍。她拿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气味。
众人都与荧惑一样,都在环顾四周。
大家其实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凶手就在现在房间里的十个人中。
荧惑转头看着众人。
十个人站在房里,彼此陌生的面孔,互相看着。
荧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她的眼睛在确认一件事——死者不是熟人。
“此事我会安排人处理,查清真凶。诸位不必挂心,比试继续。”黑袍人说。
荧惑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黑色的袍子上,从肩头看到袖口,从袖口看到下摆。
袍子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
但是他的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看不见手指,看不见皮肤,看不见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众人不约而同地走出了房间。
众人跟着黑袍人离开了那间屋子,走向竹林。
荧惑走在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门。
这个人不是昨日与她比试的人,这个人是斩三水还是赢七业,又或者是禾丁?
她转过身,跟上大部队,走向比试地。
══ 未知地竹林 ══
竹林里雾气弥漫,竹子高不见顶,日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众人站在竹林深处,黑袍人分发了每人一根布带,每人十枚飞镖。
“诸位请系上布帛,再分散。”
荧惑把布带蒙在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黑暗吞没了她,如坠浓雾之中。
她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竹叶摩擦的声音,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还有十个人的呼吸声,在竹林中此起彼伏。
黑袍人的声音从竹林上方传来,被雾气裹着,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第五日比试在竹林。布帛之上涂有遮光散,此粉遇体温即融,暂闭目窍之气。一个时辰后药性自散,目明如初,不留后患。每人十枚无毒飞镖,被刺中或暗器击中身体者败。被刺中越早,排名越低。前十进前五。开始——”
荧惑没有动。她在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告诉她风的方向,竹叶摩擦的声音告诉她空气的流动,远处溪水的声音告诉她竹林的大致范围。九个人的呼吸声在她周围散布着,有的近,有的远,有的重,有的轻。她把每一个人的位置记在脑中,像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九个点。
她听见了一个人的呼吸,很慢,很长。
这个人的内力很强。
这个人的武功,在这九个人里,应是最强的。
荧惑知道他是谁。
壹号。
那个在镜湖上跟她同时抓住木雕的人,那个步伐普通、站姿普通、呼吸普通、什么都没有的人。
她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这个人没有刻意压制呼吸。是祁朔。荧惑认识他的呼吸声、脚步声、心跳声,不需要看,不需要想,一听就知道。
她听见了第三个人的呼吸。
这个人的呼吸比祁朔稍快一些,但快得很有规律,一呼一吸之间隔的时间几乎相等。是贺临松。呼吸就像他的性格一样规矩、沉稳。
这四个人都在等。
荧惑靠在竹子上,把呼吸压得比竹叶摩擦的声音还低。她的左手捏着三枚飞镖,右手握着铁剑,剑尖朝下,剑身贴着小腿。她没有动。她知道,这场比试比的不是谁先刺中别人,而是谁没有被刺中。先动手的人暴露位置,暴露位置的人成为靶子,成为靶子的人先会被淘汰。高手,不会先动。
果然,有人先动了。
荧惑听见了一个脚步声。
步子很轻,但走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
细剑的声音很脆,像是一根竹子被折断,是禾丁。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暴露。
她听见一个脚步声在向禾丁的方向移动。
是魏川,他的脚步有一种想克制但还是急不可待的节奏。
飞镖破空的声音从魏川的方向传来。三枚,呈品字形,射向禾丁。禾丁躲开了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没有击中,但他的脚步乱了。魏川趁这个机会快速接近,铁剑刺出。禾丁用细剑格挡,细剑太轻,挡不住魏川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