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凑到他耳边说,“我知道,你在乎我和子健的流言。”
他身子一僵,那点温暖的心绪霎时凝住。
她温热的气息扫过颈侧,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一字一句戳进他藏了最久的心事里。
曹丕扣在她腰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深陷进软缎衣料里,刚压下去的耳尖红意又泛了上来,连下颌线都绷了绷。
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反驳 “朕岂会在意坊间妄言”。
这话他对朝臣说过,对自己说过无数遍,摆出一副 “帝王心胸岂为流言所动” 的坦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 “宓妃留枕”“才貌相匹” 的碎语,像根细刺,扎在心底快十年了,碰一碰就隐隐作疼。
他不是不信她,是不信世人的嘴,更是不信自己的运气——这样好的人,这样艳的名,偏偏是他的妻,偏偏和才高八斗的子建传了流言。
她顿了顿,“我也在乎。”
这句话像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把那根刺拔了出去。
他心口瞬间松快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介意,不是他一个人在揪着这点心事不放。
他们是一样的。
“人都贬去封地数年了,这些闲话还阴魂不散地绕着我转。”
“你爱怎么削减他的封地赏赐都合我意。”
她漫不经心地笑着,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听在曹丕耳里,却像惊雷炸过。
他一直以为,她避而不谈流言,是顾念旧情,是问心无愧的坦荡,甚至是觉得他小题大做。
原来不是。
她也烦,也嫌这些闲话阴魂不散,也嫌这些东西绊着他们俩。
“反正子建素来牢骚多,少些供奉,也能让他少写些惑人的诗文。”
他着实愣了一下,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打压子建,徙封地、削食邑、贬幕僚,哪一次不是小心翼翼地留意她的反应?
他等着她求情,等着她软语相劝,甚至等着她怨他薄待手足。
每一次,他都提前备好说辞——“国法如此,宗室不得逾制”,既冠冕堂皇,又防着她念旧情。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从来没真劝过。
以前他以为是她懂事,知道他的难处,不敢深劝。
现在才知道,她根本就不想劝。
她非但不觉得他过分,反倒嫌子建的诗文招摇,嫌那些笔墨惹出更多闲话。
荒谬感混着狂喜涌上来。
他防了这么多年,猜忌了这么多年,结果人家根本就没把子建放在心上。
那些流传天下的诗赋,那些世人艳羡的 “才貌绝配”,在她眼里,不过是些惑人的闲话,是扰人的麻烦。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像个跳梁小丑,一个人演了半天内心戏,人家根本就没接茬。
有点丢脸,又有点隐秘的欢喜。
“你就没发现,这些年,我替子建求情,就是做个贤良淑德的样,给母亲个交代,从没勉强过你?难道你不需要我在父亲母亲面前做好这贤良淑德的主母?”
她埋进他脖颈,笑声震得他皮肤微微发麻,抬眼时,眸子里亮得像揉了满眶碎星。
曹丕这下是彻底的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每次她求情都点到为止,他一皱眉,她就立刻转了话头,从不死缠烂打;
难怪卞夫人总夸她仁厚贤淑,宗室里人人都念甄夫人的好。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天性善良,是她演的。
演给母亲看,演给天下人看,帮他挣一个“治家有方、主母仁厚”的名声,帮他稳住宗室和后宫的人心。
她哪里是不懂权谋的世家女,她比谁都通透。
知道他需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十几年的贤良淑德,不过是她给他递的一把刀,帮他斩除后院的麻烦,帮他稳固人前的体面。
他以前总觉得,郭女王是能和他并肩谋事的人,甄宓只是守家的贤内助。
现在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心机、眼界、分寸感,一点都不比郭女王差。
甚至更懂他——懂他的难,懂他的狠,也懂该怎么不动声色地配合他。
心口涨得满满的,是找到同类的踏实,是被人全力托着的暖意。
原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算计。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早就和他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我们是黑龙恶凤,天生一对。”
她轻声说,语气认真得很,不像是玩笑,倒像是在宣告什么。
这句话撞过来的时候,曹丕有片刻的失神。
黑龙恶凤。
世人都说他阴鸷狠戾,是篡汉的黑龙;都说她绝色倾城,是贤良的凤凰。
可她说她是“恶凤”。
不是凤凰,是恶凤。
不是才子佳人,不是贤妻良夫,是一路人配一路人,是狠戾配锋芒,是算计配通透。
他忽然就笑了,低低的,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点释然,带着点狂意,还有点失而复得的狠劲。
是啊。
他从来不是什么仁君,她也从来不是什么圣女。
他会算计,会猜忌,会为了江山手足相残;
她会演戏,会伪装,会为了他演十几年贤良。
他们都不是什么清白善良的人,骨子里都带着点狠,带着点傲,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
这才是天生一对。
什么温婉贤淑,什么君臣礼法,什么流言蜚语,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摆着看的贤妻,是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风口浪尖,懂他的恶,也懂他的难,还能和他一起算计天下的人。
这个人,就是甄宓。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下去,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力道,又裹着滚烫的笑意。
辗转厮磨间,他含糊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里藏着赞叹:
“你......藏得够深。”
怀里的人轻笑出声,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软乎乎地贴过来。
他收紧手臂,把人牢牢锁在怀里,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她翻身坐上来的刹那,曹丕下意识抬手扣住她的腰,掌心陷进软缎衣料,堪堪扶住她不稳的身形。
还没等他开口斥一句 “没规矩”,她便仰着脖颈吻上来,软唇带着雪梨水的清甜,撞得他呼吸一滞,刚要扣着她后颈加深这个吻,她又偏头退开半寸,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一句接一句,把他藏了半辈子的心思扒得明明白白。
“我就知道,你还是我的。”
她语气里的笃定与小得意,像猫爪轻轻挠在心尖上,又痒又麻。
他本想板起脸,搬出帝王的架子斥她“放肆”,想说“朕的心意岂容你妄自揣度”,可嘴唇动了动,那些硬邦邦的场面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从建安九年袁府大堂初见她的第一眼起,他这颗心就没真正逃开过。
十几年的猜忌、冷落、权衡,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骗得了世人的嘴,骗得了自己一时的理智,骗不了心底最本能的偏向。
到最后,他还是她的。
这点认知让他有点挫败,又有点隐秘的、不肯承认的欢喜。
甄宓微微抬眸,小脸美得惊天动地 ,“子桓,你年少的时候,爱的就是我这种绝世美人。
一把年纪了,还装起不慕美色的正人君子,骗了郭氏还不够,还骗自己!”
她凑到他唇边,亲他唇角,“不嫌自己道貌岸然伪君子!”
他忽然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着点刚咳过的沙哑,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把她拉向自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黑眸里映着炭火的光,亮得惊人,带着点坏,又带着点沉了十几年的滚烫情意。
“是,朕是伪君子。”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瓣,“那甄夫人说说,伪君子该怎么罚?”
话音未落,他已经收紧了腰上的手,低头狠狠吻下去。
不再是克制的、试探的,而是带着点破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