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娘的尸身被草席一卷,丢去了乱葬岗,如同丢弃一件秽物。谢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唯有地牢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和浆洗房陈嬷嬷空出来的位置,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烈的终局。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穿过高墙,钻入了祠堂偏院。
当钱婆子战战兢兢、连比划带说地将林姨娘死状、尤其是“乱葬岗喂狗”的下场告诉谢婉儿时,她先是愣住,仿佛没听懂,继而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娘——!”
一声凄厉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祠堂偏院的死寂!谢婉儿猛地又从地上弹起,状若疯癫,双眼赤红如血,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和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死了?我娘死了?!还被扔去了乱葬岗?!不可能!你骗我!!”她一把揪住钱婆子的衣领,力大无穷地几乎将人提起来,声音嘶哑扭曲,“是谢云舒!是那个毒妇害死了我娘!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钱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挣脱开,哭喊道:“二小姐!节哀啊!姨娘她是…她是自己服毒…”
“闭嘴!”谢婉儿猛地将旁边一个蒲团狠狠砸过去,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砸碎了简陋的茶具,撕烂了经书,嘴里语无伦次地咒骂着,“谢云舒!贱人!你不得好死!你害我至此!害死我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王爷…王爷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
她一会儿哭得撕心裂肺,一会儿又疯狂大笑,眼神涣散,神情狂乱,显然已彻底崩溃,陷入了疯魔状态。
看守的婆子们被惊动,冲进来试图按住她,却被力大无穷、毫无理智的谢婉儿抓伤咬伤了好几个。最后还是几个健壮的护卫赶来,才用绳索将她强行捆缚在椅子上。
即便如此,她依旧挣扎不休,双目赤红地瞪着虚空,不停地嘶吼咒骂,口水混合着泪水血水从嘴角流下,模样可怖至极。
消息很快报到了谢尚书那里。
谢尚书刚从朝堂回来,听闻地牢惨剧和林姨娘的下场,本就心情沉郁,再听到谢婉儿疯魔的消息,更是烦闷懊恼至极。他揉着剧痛的额角,挥挥手,疲惫不堪地道:“既疯了,就看好她!别再让她出来惹事!找个大夫瞧瞧,若是真疯了…便让她在祠堂里自生自灭吧!”
他终究还是留了一丝余地,或许是最后一点父女之情,或许只是不想再添一桩命案惹人非议。
舒云阁内,谢云舒正听着流萤红着眼眶回禀陈嬷嬷的后事安排。
“已按小姐的吩咐,厚葬了陈嬷嬷,给了她家里一百两银子抚恤,她儿子的赌债也还清了…只是…只是人终究是没了…”流莺声音哽咽。陈嬷嬷往日对她们这些小丫鬟都很和善。
谢云舒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搁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一条无辜的人命,因为她的疏漏,因为林姨娘的疯狂,就这么没了。这代价,太过沉重。
这时,霜降进来,低声禀报了谢婉儿疯魔的消息。
谢云舒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寒潭,不起丝毫涟漪。
疯了?
是真是假,于她而言,都已不重要。林姨娘死了,谢婉儿疯了,她们母女带来的威胁暂时解除。但付出的代价,却无法挽回。
“加派人手,看紧祠堂。若她是真疯,便让她在里面好好‘静养’。若是装疯卖傻…”谢云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霜降领命而去。
流萤担忧地看着谢云舒:“小姐,您…”
“我没事。”谢云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经历风雨却依旧挺立的石榴树,声音低沉而坚定,“流萤,你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我们更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更好。”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林姨娘临死前还要拉陈嬷嬷垫背,绝不会只是一时疯狂泄愤。她背后定然还有人指使,那个地牢里的黑衣人,角门外的联络者…他们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吐出信子。”
还有赵珩…他当真对谢婉儿的遭遇一无所知?还是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以及那个神秘莫测、一次次强行闯入她世界、提出交易的景王赵衍…
“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谢云舒缓缓道,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敌人躲在暗处,我们便要逼他们出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
“流萤,让周娘子加大力度,不惜银子,我要知道所有与安王府、与吏部张侍郎,乃至与宫中某些贵人相关的、哪怕最细微的动向。”
“霜降,”她看向无声出现的暗卫,“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重点查探那个黑衣人的踪迹,以及…景王赵衍离京那几年,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小姐,您是要…”流萤有些心惊。
“林姨娘和谢婉儿,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甚至可能也是弃子。”谢云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后面。既然他们想要谢家乱,想要我死…”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便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吞没谁!”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烈焰在冰层下燃烧。
经此一役,那个曾经还会因姐妹相残而心生波澜的谢云舒,已然彻底死去。
活下来的,是为了守护至亲、不惜搅动风云、与一切魑魅魍魉斗争到底的谢家嫡女。
她的反击,从现在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