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儿那番关于武库旧账与西山别院的“秘辛”,如同在赵珩焦头烂额之际投下的一颗石子,虽未立刻激起千层浪,却精准地在他心中荡开了涟漪。他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派心腹顺着这条模糊的线索暗中查探,竟真的从一些陈年旧卷和早已调离或致休的老吏口中,挖出了几分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虽然暂时还未拿到足以扳倒对手的铁证,但这条线索的价值已然显现。赵珩看待谢婉儿的目光,终于不再是看一件无用的废物或是仅供泄欲的玩物,而是多了几分审视与估量。
“倒真是小瞧了你。”这日,他难得又踏足了谢婉儿的院落。她如今已搬离了那处冷僻小屋,住进了一处更为宽敞明亮的厢房,用度也恢复了她刚入府时的水准,甚至犹有过之。
谢婉儿穿着一身新赏的绯色云锦裙,衬得她稍显清瘦的脸颊有了几分光彩。她正对镜梳妆,从镜中见到赵珩进来,忙起身相迎,姿态柔顺却不再像往日那般惊惶卑微,眼角眉梢甚至带上了几分精心算计过的媚意。
“能为王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她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妾身人微言轻,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旁门左道的小心思,只盼能对王爷有万一之助。”
赵珩坐下,自有丫鬟奉上香茗。他打量着谢婉儿,此刻的她,洗去了之前的疯狂与狼狈,虽不及谢云舒那般明艳灼目、气度天成,却也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情,尤其是那双眼睛,经历了大起大落,沉淀下几分幽怨与世故,反而更勾人心痒。
“哦?旁门左道的小心思?”赵珩接过茶盏,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的手背,语气带上一丝玩味,“有时候,这些小心思,可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有用得多。”
谢婉儿心中一跳,面上却飞起红霞,羞涩地低下头:“王爷谬赞了。妾身只是…只是时时想着王爷,但凡听到见到些什么,便总忍不住多想一层,看是否能对王爷有所裨益。”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表了忠心,又暗示自己会继续留意消息。赵珩听得颇为受用。他身边不缺阿谀奉承之辈,也不缺精明能干的属臣,但像谢婉儿这样,既有些小聪明,又完全依附于他、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的女子,倒是新鲜。
更何况,她还是谢安的女儿,谢云舒的妹妹。这层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别样的刺激。
“很好。”赵珩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手指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继续保持你这份‘用心’。本王…不会亏待你。”
自此,谢婉儿在安王府的处境可谓翻天覆地。她重获宠爱,甚至比之前更甚。赵珩不仅常来她院中,赏赐丰厚,偶尔出席一些不太重要的私人宴饮,也会带上她。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揣摩着赵珩的心思,投其所好,偶尔“无意间”透露一些从钱婆子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关于谢府无关痛痒的消息,以巩固自己的价值。
她学乖了,不再提过分的要求,也不再表现出对谢云舒明显的恨意,只是将那份恶毒深深埋藏在心底,用柔顺和媚态包裹起来。她深知,现在的安稳如同镜花水月,全系于赵珩一念之间。
而赵珩,在享受谢婉儿的温顺逢迎之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那个与他截然对立、甚至屡屡让他吃瘪的谢云舒。
及笄礼上的冷静自若,慈恩寺前的机智应变,掌管中馈的雷厉风行,乃至面对他试探时的滴水不漏…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他脑中越发清晰,与身边这些唯唯诺诺、或是别有用心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竟开始有些欣赏她,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若是那样一个清冷骄傲、聪慧剔透的女子,能被他揽入怀中,对他俯首帖耳,那该是何等快意?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开始更频繁地“偶遇”谢云舒。有时是在永昌伯府的花宴上,有时是在某家书画斋的门口,他甚至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一趟谢府给谢尚书送东西,明知见不到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她存在于那深宅之中的气息。
谢云舒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恭敬,疏离,客气得无可指摘,却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冰,一把滑不溜手的绸,让他无从下手,心中更是痒得厉害。
这日,他与几位宗室子弟在酒楼饮酒,听其中一人夸赞谢云舒治家有方,将谢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言语间颇有倾慕之意。
赵珩心中莫名一阵烦躁,冷哼一声:“不过是些内宅妇人的手段,上不得台面。女子无才便是德,过于锋芒毕露,并非好事。”
话虽如此,他回府后,却鬼使神差地叫来了幕僚。
“谢安那个老狐狸,近来在朝会上似乎安静了不少?”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幕僚沉吟道:“谢尚书近来确实较为低调,许是因家事纷扰,又或是…暗中观望。王爷为何突然问起他?”
赵珩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目光幽深:“你说…若是向他提亲,求娶他的嫡女,他會如何?”
幕僚一惊,险些打翻茶盏:“王爷!此事万万不可!您与谢尚书政见多有不合,且谢大小姐如今掌家,地位非同一般,岂会轻易允婚?更何况,您府中已有正妃侧妃,谢家嫡女岂肯为妾?此举必遭谢尚书断然拒绝,恐还会惹来陛下猜疑!”
赵珩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被幕僚直接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耐烦地挥挥手:“本王只是随口一说,退下吧!”
幕僚退下后,赵珩心中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求娶不得,强取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朵带刺的玫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绽放?
他烦躁地起身,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谢婉儿的院落。
院内丝竹声声,谢婉儿正在练习新学的舞曲,身段柔软,眼波流转,见到他來,惊喜地迎上前。
若是往日,赵珩或许还有几分兴致。但此刻,看着谢婉儿那刻意模仿的媚态,再想到谢云舒那双清冷通透、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王爷…”谢婉儿见他脸色不虞,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揉捏肩膀,“可是朝务繁忙,累着了?妾身新调了安神香,为您点上可好?”
赵珩闭上眼,嗯了一声。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面孔——若是谢云舒,此刻会如何?定不会这般曲意逢迎,怕是连个正眼都懒得给他,或是直接用那些绵里藏针的话将他堵回去…
奇怪的是,他想到那般情景,非但不怒,心底那丝躁动和征服欲反而更烈。
谢婉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心中警铃大作。她顺着赵珩的目光望去,窗外夜色深沉,并无特别。但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赵珩此刻想的,绝不是朝务。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王爷对谢云舒…
不!不可能!
谢婉儿指甲猛地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维持着脸上的柔媚笑容,心底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和嫉恨的毒火。
谢云舒!又是谢云舒!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连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点微光,都要来抢夺?!
她绝不允许!
看来,她必须要做点什么,让王爷彻底厌弃那个女人才行。
最好是能…让她永远消失。
谢婉儿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狠毒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