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对面楼顶空荡荡的。
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手机又震了。
苏婉清发来微信:“你什么时候来?我等着你。”
陈放没回,把万年灵芝的盒子锁进柜子里,钥匙揣进兜里。
走出更衣室,往八楼走。
八零八的门开着。
苏婉清坐在床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看见陈放进来,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歪头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了过来。”
陈放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铺开黄纸,用笔蘸朱砂。
他手腕上的金色纹路浮现,朱砂笔尖亮了一下。
苏婉清盯着他的手。
“你要给我画符?”
“祛疤符。你脸上的巴掌印,三天能消。”
陈放松开笔,黄纸上多了一道符。
整张符纸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拿起符纸,对折两次,叠成一个三角形,递过去。
苏婉清没接,盯着那张叠好的符。
“怎么用?”
“压在枕头底下,睡三天。第三天早上起来,巴掌印就没了。”
苏婉清接过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到枕头底下。
“你还会画别的符吗?”
“会。”
“比如?”
“比如让人倒霉的符,让人生病的符,让人闭嘴的符。”
苏婉清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这个人,越接触越觉得不简单。又是金纹,又是符咒,又是医术。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陈放没回答,从床头柜上拿起朱砂笔,擦干净,收回兜里。
“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
苏婉清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攥紧了床单。“道别?你要去哪?”
“不去哪。调回急诊科了,以后不负责你这层楼。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以护工身份来这间病房。”
苏婉清松开床单,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你调回急诊科,我不能去找你?”
“急诊科忙,没时间陪你聊天。”
“我不聊天。我看你干活。”
陈放没说话。
苏婉清从床上坐起来,两只脚踩在地上,面对面盯着他。她伸手整了整病号服的领子,动作很慢,手指在领口多停了两秒。
“陈放,你救了我的腿,又救了我的脸。你说咱俩之间没有谁欠谁,行,我认。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来看我一次。不需要很久,五分钟就行。你来了,看一眼,走也行。”
“我忙。”
“你忙,我等。你早上来不了,中午来。中午来不了,晚上来。晚上来不了,半夜来。我等你到天亮。”
陈放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眼神很硬,不是求,是逼。
“你这是为难我。”
“我为难你?”苏婉清声音大了,眼眶里的泪掉下来,“你治好了我的腿,让我能走路。你让我姐在我面前扇我耳光的时候站出来,替我挡着。你现在跟我说忙?”
陈放没接话。
苏婉清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栀子花味道。
她伸手抓住他白大褂的领子,往下一拉,陈放身体往前倾,脸凑到她面前。
“你看着我。”
陈放看着她。脸上的泪还没干,巴掌印还在,在灯光下泛着紫红色。嘴唇在抖,鼻翼在扇,整个人像一只要被宰的羊。
“你要是不来看我,我就去急诊科找你。你上班我坐旁边,你下班我跟着你。你回家我站楼下。你不怕丢人,我也不怕。”
陈放叹了口气。“行。每天一次。”
苏婉清松开他领子,退后一步,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开始往上翘。
“你说的。每天一次。少一次我跟你没完。”
“我说的。”
苏婉清伸手擦了擦眼泪,走回床边坐下,翘起腿,脚趾甲还是暗红色,一晃一晃的。
“你走吧。明天来看我。”
陈放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他停下。
苏婉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符,举起来看。
“这符真能祛疤?”
“真能。”
“那我脸上的巴掌印三天后消了,我请你吃饭。”
陈放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住院部九楼。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蒋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
桌上摊着文件。
一份是纪委的调查通知,一份是医院关于重新评定转正名额的决定,一份是蒋坤的失踪报案回执。
他盯着那份报案回执,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烟烧到手指,他烫得缩了一下,烟头掉在桌上,把文件烧了一个洞。
林漫站在办公桌前。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嘴唇涂着大红色口红,但脸是白的。她在抖,从进门开始就在抖。
“你说,蒋坤去哪了?”蒋副院长声音很低,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他昨晚说出去办事,到今天早上没回来,电话打不通。”
“办事?办什么事?”
林漫低下头,不敢看他。
蒋副院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盯着林漫。
“他去找陈放了?对不对?”
林漫点头,咬住嘴唇。
“他对陈放干了什么?”
林漫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说要去教训陈放,还要动陈放的妈。”
蒋副院长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文件跳起来,又落下去。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谁让他去的?赵铁军?”
林漫点头。
蒋副院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着,笃笃笃,敲了十几下,睁开眼。
“陈放今天来上班了吗?”
“来了。在急诊科。”
“他有什么异常?”
林漫想了想。“没有。跟平时一样。”
蒋副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
“你把这个交给陈放。”
林漫拿起信封,摸了一下,里面是硬的,像照片。“这是什么?”
“蒋坤的调查材料。他这些年干的好事,全在里面。你告诉陈放,蒋坤的事我不追究了。只要他放过蒋坤,这些东西我销毁。”
林漫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你去吧。”蒋副院长挥挥手,“别让任何人看见。”
林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蒋院长,陈放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过蒋坤的。”
“我知道。所以你去替我跟他说——陈放,你要是敢动蒋坤一根汗毛,我就把你妈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林漫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妈什么事?”
蒋副院长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以为陈放的妈真是卖菜的?你去查查,三十年前,翠屏小区那片地是谁的。再查查,那个姓李的女人,二十多年前开的是什么车。”
林漫愣住。
“去查。”蒋副院长点了根烟,“查完了再来告诉我,陈放到底是谁的儿子。”
林漫攥着信封,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盯着门上的数字。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墙上。
信封在手里越来越重,像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