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陈放从电梯出来，经过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带着某种急躁。他停下脚步，站在门边，没进去。
秦若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一边翻一边听。对面坐着三个男人，全是白大褂，全是五十岁以上。坐在中间的是神经外科主任刘建国，秃顶，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左边是ICU主任王德胜，瘦高个，满脸皱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右边是放射科主任赵国强，胖，脸圆，额头上全是汗。
刘建国把烟放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很急。
“秦主任，这个病人我们科处理不了。外伤颅内血肿术后第三天，突然休克，血压往下掉，心率一百六。CT做了，颅内没问题，胸腹CT也做了，什么都没发现。血常规、生化、凝血，全正常。我们查了三天，查不出来。”
秦若曦没抬头，翻到病历第三页，盯着上面的数字。
王德胜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秦主任，我的建议是转院。省人民医院那边，重症医学科的刘主任是我同学，我打电话过去，他们能接。”
秦若曦抬起头，盯着王德胜。“人现在在ICU？”
“在。上了呼吸机，用了三种升压药，血压勉强维持在九十。六十。药一减，血压就往下掉。”
“转院怎么转？上着呼吸机，打着升压药，路上一个小时，人能不能撑到？”
王德胜缩了回去，不说话了。
赵国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兜里掏出一张片子，递到秦若曦面前。“秦主任，您看这张CT，这是今天早上刚做的。颅内血肿已经清了，脑干、小脑都没问题。胸腹部的也看了，肝脾肾胰腺，全没问题。我干了三十年放射科，没见过这种情况。”
秦若曦接过片子，对着灯光看。陈放在门外能看见那片子的影子，黑白的，骨头和血管清清楚楚。秦若曦看了十几秒，放下片子。
“人是怎么伤的？”
刘建国翻开病历。“七天前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头部着地，颅内血肿，急诊做了开颅手术。术后前两天恢复得很好，第三天突然出现休克。查了三天，找不到原因。”
“家属呢？”
“家属在ICU门口等着。患者他妈，六十多岁，跪着哭了两天了。患者老婆怀孕七个月，肚子挺那么大，也在门口等着。”刘建国声音低了，“秦主任，这个病人要是死在我们医院，家属一闹，咱们医院今年的评级就完了。”
秦若曦把病历合上，放在桌上。她站起来，看着面前三个人，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你们找我来，就是想让我签字同意转院？”
三个人都不说话。
秦若曦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办公室中间。白大褂没系扣子，下摆在腿边晃。她看着刘建国。
“刘主任，你干了二十五年神经外科。这个病人手术是你做的，术后也是你管的。现在出了问题，你要把病人推出去？”
刘建国脸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秦主任，我不是推，我是查不出原因。查不出原因，我怎么治？病人死在ICU，算谁的？”
“算我的。”秦若曦声音不大，但办公室所有人全听见了。
三个老专家同时抬起头，盯着她。
秦若曦走到门口，拉开门。“我去看病人。你们愿意跟来就跟来，不愿意跟来就回自己科室待着。”
她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三个老专家坐在椅子上，谁都没动。
陈放站在门边，秦若曦看见他，脚步没停。“你跟我来。”
陈放跟在后面。两个人往ICU走，走廊里人很多，护士推着车跑来跑去。秦若曦走得很快，陈放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你刚才听见了？”秦若曦没回头。
“听见了。”
“你觉得是什么病？”
陈放想了想。“没看病人，不知道。”
秦若曦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你是医生，不是算命的。没看病人就说不知道，这是对的。那三个专家看了三天，还是不知道。他们不是医术不行，是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担责任。”秦若曦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病人死在ICU，他们怕评级受影响，怕家属闹，怕院长问责。他们想的不是怎么救人，是怎么把锅甩出去。”
陈放没说话，跟着她走进ICU。大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很响的声音，砰的一声。
ICU里面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呼吸机的呼哧声。灯很亮，白色的光照着每一张床，床上躺着人，身上插满管子。护士坐在中间的操作台后面，低头写记录。
秦若曦走到三号床前，停下。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不多，一小片。嘴里插着气管插管，呼吸机一下一下往肺里打气。手臂上扎着三根留置针，连着三路升压药，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滴。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血压九十，六十，心率一百五十八，血氧饱和度九十二。
秦若曦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手指按在病人手腕上，感受脉搏。她的手指很细，很白，按在那个肿胀的手腕上，像按在一块发面馒头上面。
“血压又掉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稳。“一个小时前是九十五，六十五。现在九十，六十。心率一百五十八，比一个小时前快了十次。血氧九十二，比一个小时前掉了三个点。”
陈放站在她身后，盯着病人的脸。望气术自动运转，病人的经络图在视野里铺开——头部手术区域的经络乱成一团，像被人扯烂的渔网。但问题不在头上。在胸腔，心脏的位置。
心脏周围的经络被一层黑色的东西包裹着，像胶水，黏糊糊的，把心脏裹住了。心脏每跳一下，就要从黑色胶水里挤出来，跳得很吃力，所以心率快。黑色胶水压着血管，血过不去，所以血压低。
陈放往前迈了一步。黑色胶水在心脏表面蠕动，像活的一样。它堵在冠状动脉的开口处，血过不去，心肌在缺血。再这样下去，心脏会停。
秦若曦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出来了？”
陈放点头。“不是脑袋的问题。是心脏。”
刘建国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夹着那支没点的烟。王德胜跟在后面，赵国强没来，估计回放射科了。两个人站在床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脸色都不好看。
刘建国把烟别到耳朵上，翻开病历夹。“心脏？术前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心脏彩超也正常。”
“那是术前。”陈放指着病人的胸口，“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陈放盯着病人的胸口，望气术全开。那层黑色胶水不是病人自己长的，是从外面进来的。顺着血管，从手术伤口钻进心脏。颅内血肿术后，抵抗力下降，这东西趁机入侵。
“感染。”陈放说。
刘建国皱眉。“感染？血常规正常，C反应蛋白正常，降钙素原正常。什么感染能指标全正常？”
“不是细菌感染，不是病毒感染。”陈放声音很平，“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放没回答。他不能说。说出来没人信。那层黑色胶水是阴气，从尸体上带过来的。病人的手术器械或者纱布，接触过死人，把阴气带进了伤口。阴气顺着血流到心脏，裹住了心脉。
秦若曦盯着陈放的眼睛看了两秒，转身看刘建国。“刘主任，你查一下手术当天用的纱布和器械。看看是不是有重复使用的，或者消毒没合格的。”
刘建国脸白了。“秦主任，我们科室的消毒流程——”
“去查。”秦若曦声音不大，但刘建国嘴闭上了。他点头，转身走了。王德胜跟在后面，两个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若曦转过身盯着陈放。“你刚才说的‘别的东西’，是什么？”
陈放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