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全亮着。
蒋副院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监控视频。画面一分为四，四个角度的画面同时跳动。他手里握着鼠标，点暂停，放大画面。
第一段视频，医院东门，前天晚上八点十五分。陈放冲出大门，跑到路边拦出租车。画面放大，陈放的脸在路灯下很白，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蒋副院长盯着那双眼睛，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第二段视频，医院东门，前天晚上八点十七分。秦若曦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白色轿车，车速很快，出大门时刹车灯闪了一下。蒋副院长暂停画面，盯着秦若曦的脸，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急，不是普通的急，是那种出了大事的急。
第三段视频，急诊科走廊，前天晚上十一点。秦若曦从ICU方向走过来，白大褂上有血，头发乱了，脸上的妆花了。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二十分钟后，陈放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白大褂上也有血，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走进办公室，门关上了。
第四段视频，急诊科走廊，昨天凌晨一点。陈放和秦若曦一前一后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换了白大褂，但陈放袖口还有没洗掉的血迹。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秦若曦说了什么，陈放没回应，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蒋副院长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把这几段视频串起来——陈放冲出医院，秦若曦追出去，两个人消失四个小时，回来时身上有血。蒋坤失踪的时间，跟这个时间完全吻合。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漫的号码。响了五声，接通。
“你过来。”
林漫推门进来，白大褂扣子系错了，脸上带着还没散尽的睡意。她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前天晚上，陈放几点下班？”
林漫想了想。“正常是五点半。但那天他一直在急诊科待着，没回宿舍。”
“几点离开医院的？”
“我不知道。我晚上八点去急诊科找他，没找到。护士说他跑了，跑得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蒋副院长盯着林漫。“你亲眼看见他离开的？”
“没有。但护士说他从急诊科跑出去，往东门方向跑了。”
蒋副院长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林漫面前。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陈放和秦若曦前天晚上的离岗时间统计。
“陈放，八点十五分离开医院，次日凌晨一点回来，离岗四小时四十五分。秦若曦，八点十七分离开医院，次日凌晨零点五十分回来，离岗四小时三十三分。”他顿了顿，“蒋坤失踪的时间，是前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
林漫脸白了。“您怀疑他们……”
“我没怀疑。我是在算时间。”
蒋副院长把纸收回去，塞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亮着很多，密密麻麻。他盯着那些灯，站了很久。
“你去把陈放叫来。还有秦若曦。”
林漫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蒋副院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还没拆封，放在茶杯旁边。
林漫看着那两杯茶，嘴张开，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蒋副院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着，笃笃笃。盯着门口，等。
十分钟后，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秦若曦先走进来，白大褂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陈放跟在后面，白大褂也是系着的，手里没拿东西，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蒋副院长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笑得很自然，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不是那种假笑，是真的在笑。他伸手示意两个人坐下。
“坐，坐。别站着。”
秦若曦坐到对面的椅子上，陈放坐到她旁边。蒋副院长把那杯新倒的茶推到秦若曦面前，又拿起那盒茶叶，拆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罐子，拧开盖子，一股茶香飘出来。
“这是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明前茶，一年就产那么几斤。我一直舍不得喝。”他捏了一撮茶叶，放进茶壶里，倒上开水，盖上盖子，等了几秒，倒出两杯，一杯推到陈放面前，一杯推到秦若曦面前。“尝尝。”
秦若曦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放下来。“蒋副院长，您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蒋副院长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回椅背上，看着陈放。
“小陈，你到急诊科这几天，还习惯吗？”
“习惯。”
“秦主任说你技术好，我也听说了。昨天下午，急诊抢救室那个心梗的病人，心跳停了，你给救回来了。李云跟我说了，他干了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陈放没接话。
蒋副院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陈放面前。文件第一页写着——仁济医院年度转正名额评定表。
“你综合评分第一，这个没争议。我跟院领导商量了，今年的转正名额，给你。”
秦若曦手指攥紧茶杯，指节发白。她盯着那份文件，又抬起头盯着蒋副院长。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短，转瞬即逝。
陈放盯着那份文件，没碰。
“蒋副院长，之前您说我擅离职守，打架斗殴，取消转正资格。”
蒋副院长笑了，笑得很自然。“那是之前。后来我查清楚了，是误会。蒋坤那个事，是他先动的手。你在医院的表现，院领导都看在眼里。”
“那林漫给我的评分呢？”
“作废了。”蒋副院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陈放面前，“这是林漫重新签字的导师评语，评分九十二。之前那份三十八分的，是她自己弄错了。”
陈放盯着那份评语。上面的字迹很新，墨还没干。林漫的签名笔迹跟之前那份一样，但用力更轻，有些笔画断了。
“您找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对。就是通知你们一声。”蒋副院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转正手续下周一办。你这周末把材料准备好，户口本、身份证、毕业证、执业医师证，一样不能少。”
陈放站起来。秦若曦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往门口走。
“小陈。”
陈放停下。
蒋副院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放面前。他伸手帮陈放整了整白大褂领子，动作很慢。手指碰到陈放脖子上的皮肤，温热的。
“你好好干。医院不会亏待你的。”
陈放盯着他的眼睛。蒋副院长的眼睛里没有笑，瞳孔很深，像两口枯井。
“谢谢蒋副院长。”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灯亮着，人很少。秦若曦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比平时快很多。陈放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你怎么看？”她没回头。
“他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知道多少。”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电梯往下走。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秦若曦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九往下跳，八，七，六。
“他给你转正名额，不是因为认可你。是因为他怕你。他怕你知道蒋坤的事跟他有关，怕你报复他。给你转正，是想稳住你。”
“我知道。”
“那你还接？”
陈放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五，四，三。“接。为什么不接？转正是我应得的。他给，我就拿。他以后想收回去，没那么容易。”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秦若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陈放。
“你今天晚上去八楼吗？”
“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