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回家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接受心理治疗。
  医生问我,还会不会梦见那个世界。
  “会。”
  我望着窗外。
  “梦见冷宫,也梦见谢珩。”
  “梦里的他是什么样子?”
  “有时候浑身是血,抓着我的衣角,问我会不会不要他。”
  我停了一下。
  “有时候,他会亲手把密信放进我的寝宫。”
  医生沉默片刻。
  “你后悔救过他吗?”
  我想了很久,摇头。
  “不后悔。”
  “救他,是当时的我做出的选择。离开他,是现在的我做出的选择。”
  “我不想用他的错误惩罚自己,也不想为了证明那六年不值得,就否定曾经的自己。”
  走出诊室时,哥哥靠在墙边等我。
  他将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递过来。
  “补好了。”
  我低头看着上面的照片。
  那是二十二岁的我。
  眼睛明亮,嘴角带笑,人生还没有被困在那座皇宫里。
  哥哥探头看了一眼。
  “二十二岁的照片,三十二岁的人,啧,便宜你了。”
  我抬脚踹他。
  “你会不会说话?”
  他躲开,笑着揉了揉我的头。
  “没事,以后重新拍。”
  “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还来得及。”
  我握紧身份证。
  “好。”
  回家后,母亲做了桂花米糕。
  我咬了一口,甜味刚刚好。
  “还是妈做的好吃。”
  母亲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你从小就不爱太甜的。”
  “妈记得。”
  我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被人记住喜好,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一盘盘我根本不爱吃的桂花酥。
  也不是一句自以为是的“朕记得”。
  是少放的半勺糖。
  是六年过去,仍旧没有改变的味道。
  夜里,铜镜碎片忽然亮起。
  谢珩跪在另一边。
  短短三个月,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眼底全是血丝。
  他将凤印、玉玺和兵符一件件摆在镜前。
  “贵妃已经下狱。”
  “苏家也获了罪。”
  “你不喜欢的人,朕都处置了。”
  “阿宁,皇后之位还给你。”
  “江山也给你。”
  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见站在镜子外的我。
  谢珩将额头贴在镜面上。
  “朕知道你不爱吃桂花酥了。”
  “朕连你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可朕可以学。”
  “你回来,朕什么都改。”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牛奶。
  “念念,还没睡?”
  我起身接过杯子。
  “马上睡。”
  她摸了摸我的头。
  “别熬夜,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谢珩隔着镜子看着这一幕,忽然不说话了。
  他终于看见,我在这里有等我回家的父母,也有会挡在我身前的哥哥。
  我不再是那个除了他,便无处可去的人。
  母亲离开后,镜光渐渐变淡。
  谢珩慌忙拍打镜面。
  “别灭!”
  “阿宁,回头看朕一次。”
  我没有回头。
  镜光彻底消失前,两行银白色的字浮现出来。
  【两界归途,尚余最后一次。】
  【去留之选,只归异客本人。】
  我看了许久,伸手盖住铜镜。
  最后一次。
  也该有一个真正的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