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砚栀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根深青色的旧发带。
镜子里的少女面色如常,甚至透着一股子大梦初醒后的慵懒,完全不像个刚把亲妹妹气到吐血的“恶女”。
“姑娘,您真的一点都不急?”
青禾急得手都在抖,木梳差点掉在地上,“那是太子殿下啊!带着退婚书来的,这要是传出去,您以后还怎么见人?”
云砚栀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将发带扎紧。
“急什么?”
她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色长裙的褶皱,“他想退婚,我还想丧偶呢。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来,倒省了我不少力气。”
走出小院时,相府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家丁护院,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正厅门外,两排身着飞鱼服的东宫侍卫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云砚栀刚跨进正厅,一股浓重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杏黄色蟒袍的男子。
谢景琰单手撑着额头,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厌恶。他长得确实极好,五官深邃,自带一股皇家的矜贵气,只是那双眼睛看向云砚栀时,冷得像是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
“逆女!还不快跪下!”
云伯衡坐在下首,气得胡须乱颤,拍着桌子怒吼。
在他旁边,柳氏正拿着帕子抹眼泪,声音凄切:“老爷,您别怪大姑娘,都是妾身没教好,才让她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连累了太子殿下的名声……”
云砚栀没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柳氏那张伪善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谢景琰面前的那叠纸上。
那是退婚书。
旁边还放着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罗列着所谓的“补偿”。
“云砚栀。”
谢景琰开口了,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感。
“你可知罪?”
云砚栀挑了挑眉,语气平淡:“臣女不知,请殿下明示。”
“放肆!”
谢景琰猛地抬眼,眸中寒芒乍现,“宫宴当夜,你中途离席,彻夜未归,此为不贞;回府之后,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当众羞辱继妹,致其吐血昏迷,此为不仁。”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云砚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你这般不贞不仁、心思歹毒的女子,若入东宫,简直是皇室之耻。”
柳氏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殿下息怒,大姑娘或许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
谢景琰冷笑一声,将那份清单甩在云砚栀脚下。
“这些东西,是本王给相府的补偿。签了这份退婚书,从此你我婚约作废,你若还有半分羞耻心,就该滚去尼姑庵,为你的罪过忏悔终身。”
云砚栀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单。
赤金头面三副、南珠十串、绸缎百匹……
看似丰厚,实则充满了施舍与羞辱。
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在这压抑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
萧景琰眉头紧锁,眼底的厌恶更甚。
云砚栀抬起头,直视着这位大燕太子的眼睛。
“我笑殿下这双招子,长了也是白长。”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云伯衡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脸色惨白:“逆女!你竟敢羞辱太子!”
“羞辱?”
云砚栀上前一步,逼近谢景琰,“殿下口口声声说我不贞,证据呢?仅凭云若纤的一面之词,还是凭你那先入为主的偏见?”
她指了指柳氏,又指了指云伯衡。
“他们想让我死,是因为我占着这嫡长女的位置,碍了某些人的眼。而殿下你……”
云砚栀凑近谢景琰的耳畔,声音冷得掉渣。
“你急着退婚,是因为你心心念念那位太傅家的才女温清离吧?拿我当垫脚石,殿下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谢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掌猛地攥紧。
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打算,竟被这废材一眼看穿?
“云砚栀,本王在给你留最后的体面。”
谢景琰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签了它,滚出本王的视线。”
“体面?”
云砚栀后退一步,眼神嘲弄,“殿下这体面,我受不起。”
她弯腰,捡起那份退婚书。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云伯衡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签了字,这个丧门星就彻底完了。
然而,云砚栀并没有签字。
她修长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语气悠然:“退婚可以,但这婚约,是我云砚栀不要了。”
谢景琰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唯唯诺诺的草包,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是我甩了你。”
云砚栀歪了下头,眼神冰冷,“殿下既然觉得我不配,我倒觉得,殿下这种听风就是雨、连自家未婚妻都护不住的男人,更不配进我沈家的门。”
“你——!”
谢景琰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冒犯后的滔天怒火。
“云砚栀,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相府的一个弃女,没了这桩婚约,你以为你还能活得下去?”
“活不活得下去,不劳殿下操心。”
云砚栀转过身,看向缩在旁边的云伯衡。
“父亲,您是不是忘了,当年定下这门亲事时,我娘沈氏可是陪送了一份‘定亲礼’的。”
云伯衡愣了愣,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沈氏是江南巨富之女,当年的定亲礼,是沈家祖传的一块麒麟血玉,价值连城,更是沈家身份的象征。
谢景琰冷哼一声:“区区一块玉佩,本王还不稀罕。”
“是不稀罕,还是想吞了给你的心上人做聘礼?”
云砚栀转过头,目光如炬。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殿下既然要退婚,那就请把沈家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谢景琰脸色铁青。
那块玉佩,他确实已经打算送给温清离了。
“放肆!”
谢景琰拍案而起,掌风震碎了手边的茶杯。
云砚栀缓步走到桌边,端起一盏刚换上的热茶。
茶水还冒着滚烫的白烟。
她手腕轻轻一翻。
“哗啦——”
整杯热茶,一滴不剩地浇在了谢景琰那双昂贵的云头履上。
茶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袍角。
“你找死!”
东宫侍卫瞬间拔刀,寒光映照在云砚栀的侧脸上。
云砚栀面不改色,随手将空茶杯丢在地上。
“哐当”一声。
碎瓷片溅到了谢景琰脚边。
她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
“把沈家的东西,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