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偏院。
天刚蒙蒙亮。
青禾从后院墙角的狗洞里,掏出一个沾着泥土的竹筒。
她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赶紧把竹筒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屋。
“小姐,沈掌柜递消息来了。”
云砚栀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拿来。”
青禾拧开竹筒,倒出一个蜡丸。
云砚栀捏碎蜡丸,展开里面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她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通敌?”
云砚栀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这柳氏,也就这点脑子了。”
青禾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通敌可是要杀头的啊!咱们快跑吧!”
云砚栀拿起一块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跑?
往哪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背着通敌的罪名跑,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慌什么。”
云砚栀转过身,看着地上的青禾。
“我娘死了十六年了。她要是真通敌,相府早被抄家灭族了,还能等到今天?”
青禾愣住。
“那……那信是怎么回事?”
“假的呗。”
云砚栀冷笑一声。
明面上的账本查不过,就搞栽赃陷害。
而且一上来就是通敌这种诛九族的大罪。
柳氏这是被逼急了,想一击毙命。
“小姐,就算是假的,夫人既然敢拿出来,肯定做足了准备。”
青禾还是怕。
“宗族那些老爷们,本来就偏心夫人。到时候他们一口咬定是真的,咱们怎么办?”
云砚栀把帕子扔在桌上。
“她想唱戏,那就让她唱。”
“戏台子搭得越大,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她没再多说。
转身走向内室。
“去,把院门锁死。”云砚栀走到床边躺下。“对外就说,我染了重风寒,起不来床。”
“称病?”
“对。”云砚栀拉过被子盖上。“再去厨房抓几副最苦的药,熬了。药渣就倒在院门口。”
青禾虽然不解,但还是用力点头。
“奴婢这就去!”
做戏,得做全套。
不到半个时辰,偏院里就飘起了一股浓烈的苦药味。
院门紧闭,门外倒着一堆黑乎乎的药渣。
下午。
正院那边果然按捺不住了。
王婆子带着四个粗壮的婆子,气势汹汹地来到偏院门口。
“砰砰砰!”
王婆子把门拍得震天响。
“大姑娘!夫人有请!”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王婆子加重了力道,扯着嗓子喊:“大姑娘!明日就是宗族大会,夫人让您去正院对对账目!”
门缝里,传来青禾带着哭腔的声音。
“王妈妈,大姑娘病了,烧得起不来床。实在去不了啊!”
“病了?”
王婆子在门外冷笑。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我看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见人吧!”
她一挥手。
“给我把门撞开!夫人说了,今天就是抬,也要把大姑娘抬过去!”
四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木门。
“哐当!”
本就不结实的院门摇摇欲坠。
青禾在里面死死顶住门栓,吓得脸色发白。
“你们干什么!这是大姑娘的院子!”
“撞!”王婆子厉声喝道。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院内传来。
不是撞门的声音,而是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震得外面的四个婆子齐齐后退了一步。
门内,云砚栀手里提着一根齐眉棍,棍头还抵在门栓上。
她隔着门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谁敢再撞一下,我打断他的腿。”
门外瞬间死寂。
王婆子想起前几天在宗祠里,那个被一棍子砸断小腿的护院,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她往后退了两步。
“大姑娘,您别嚣张。”
王婆子咬着牙,强撑着场面。
“您就躲着吧。明日宗族大会,各房长辈都在。到时候,有您哭的时候!”
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禾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小姐,她们走了。”
云砚栀扔掉手里的齐眉棍,转身往屋里走。
“她们以为我怕了。”
她头也不抬。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破绽最多。让她先得意一晚。”
入夜。
风变大了。
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
偏院正屋里,点着三盏油灯。
云砚栀坐在书案前。
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旁边是一摞厚厚的账本、信件,还有沈平暗中送来的钱庄票根。
算盘珠子在她指尖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启三年,柳氏借口修缮祖屋,从公中支走白银三万两。实则买下城南旺铺。”
云砚栀拿起一张地契复件,看了一眼,放进木匣。
“天启五年,沈氏陪嫁的庄子被低价发卖。买主,是太子的门客。”
她拿起一张钱庄的流水单,放进木匣。
“天启八年……”
一笔笔,一桩桩。
全是对沈家的吸血,全是对原身的敲骨吸髓。
柳氏不仅贪财,还拿着沈家的钱,去铺太子的路。
云砚栀把最后一页账目核对完毕。
她拿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供词。
那是沈平花重金,从当年帮柳氏转移资产的账房手里买来的铁证。
“啪。”
供词放进匣子。
云砚栀合上盖子,落锁。
她把钥匙贴身收好,手按在紫檀木匣上。
灯火跳动,映着她锐利如刀的眼睛。
“想玩死我?”
云砚栀冷冷一笑。
“那我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夜更深了。
雨点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青禾守在门边,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吓得直哆嗦。
云砚栀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木匣子就放在手边。
她在等。
等对方先动手。
突然。
“砰!”
偏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两扇木门狠狠砸在墙上,木屑横飞。
大批举着火把的护院涌入,瞬间将狭小破败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在雨夜中摇曳,映出一张张凶神恶煞的脸。
人群向两侧分开。
柳氏披着鹤氅,踩着满地泥水,大步走进来。
她盯着正屋紧闭的房门。
眼神阴毒,声音穿透雨夜:
“给我把这个通敌叛国的逆女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