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昱顺着眼前出现通往地下深处的阶梯走了下去。
没有声响。就像第一层那样，干干净净地，不留一丝痕迹。杨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光幕平整得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镜子，找不到半点门缝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第二层和第一层不一样。
第一层有焦土，有断刃，有漫天压下来的火雨，有炼人炉一样的风。第二层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白茫茫的一片，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没有方向，没有远近，脚下是石地，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冰凉坚硬，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回响。
杨昱往前走了七步，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影子。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贴着光幕站着，密密麻麻，影影绰绰，数不清有多少个。它们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黑色贴在光壁上，可杨昱一眼就看出来了。
每一道影子，手里都握着一杆长枪。枪身笔直，枪尖朝下，握持的角度、双臂的发力、双脚的站位，分毫不差。杨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戟。
就在这一念之间，那些影子动了，不是冲过来。是同时抬起了手里的兵器。
枪身缩短，枪尖两侧生出月牙，枪杆加粗变重，变化成了戟！
和杨昱手里那杆，一模一样。
杨昱的瞳孔缩了一下：什么？
第一道影子动了。
戟锋从斜下方刺上来，走的是回马式。杨昱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招式，自己改了三次才定型，除了他自己，这世上没第二个人会使。
他横戟一格，挡住了。
第二道影子动了。走的是横断式。
第三道动了。走的是破甲式。
三杆戟，三个方向，三种节奏，咬合得严丝合缝。杨昱连退三步，肋下还是被擦出了一道血口子。衣裳裂开，血渗出来，热乎乎的，顺着腰侧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脊背发凉。
这些影子使出的是，他的戟法。
不是相似的，不是沾边的，是一模一样。每一招的起手、每一式的转折、每一处发力点的细微变化，全都被复制了。就好像有人站在旁边，把他这些年练过的每一戟都记了下来，然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杨昱的脑子里闪过第一层那场火雨。
那时候他靠着灵力护甲硬扛了十息，扛过去就完了。那时候他还有老酒鬼在身后，还有人替他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现在没有火了。火，是他自己的。
左侧那道影子的戟，又刺过来了。
走的是回马式，和刚才那一下一模一样。杨昱这次看得很清楚，它的肩膀怎么转，手腕怎么翻，戟锋怎么划出那道弧，全都是他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习惯，它都有。比如出戟之前，他会下意识地先动一下右脚的小指，那是个没用的动作，他自己都不知道，可那道影子动了。
杨昱闭上了眼睛，不看了。
影子没有眼睛，没有破绽，也没有任何可以被预判的东西。看它们的动作没有用，因为那些动作，全都是他自己的。你看着自己打自己，永远找不到破绽，因为你比谁都熟悉自己。
他把所有的心神都沉到了耳朵里。
风。
四面八方都是风。每一道风里都藏着一杆戟的轨迹，藏着一次呼吸的起伏，藏着一寸肌肉的绷紧。影子是没有心跳的，可它们的戟有，戟锋破开空气的那一瞬，会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几乎不存在的啸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听见。可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杨昱自己的呼吸都被他压到了最底下。在这片死寂里，那一声戟啸，清晰得像是在耳边说的。
左侧三步。
杨昱听得清清楚楚。
那道影子的戟，就在他左侧三步之外，走的是回马式，戟锋已经扬起来了，下一瞬就会刺到他的腰侧。
杨昱没有睁眼，他横戟一摆，戟尾扫出去，砸在那道影子的手腕上。
影子手一颤，戟锋偏了半寸。杨昱顺势一挑。
戟尖从影子胸口穿过去。
没有血。影子像是一面镜子被砸碎了，裂纹从胸口蔓延到全身，咔咔咔地响了一串，然后轰然炸开，化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地面上。
可杨昱没有停。
戟尾扫出去的那一下，他没有收力——那道影子手腕被砸中的瞬间，杨昱听见了第二声戟啸。
不是左边，是右边。
右侧五步，又是一道影子，戟锋从他右边肋下刺过来，走的是横断式。杨昱的戟尾刚砸碎第一道影子，来不及回防，他干脆借着那一砸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往右一旋，戟杆横着甩出去，砸在第二道影子的戟柄上。
“铛——！”
影子的戟被砸偏了。杨昱的虎口一热，血就涌了出来，这一下砸得太急，震得他手臂发麻，可他没有退。
就在第二道影子的戟被砸偏的那一瞬，他听见了第三声戟啸。
破甲式。
这一戟走的是他的中路，又快又狠，是三招里面最难挡的一招。杨昱的戟杆还横在右边，回不来。他咬紧牙关，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往后一仰，戟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去，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头发。
杨昱没有躲完。
他借着后仰的势头，腰身一拧，单手握住戟杆，反手一挑。
戟尖从第二道影子的胸口穿过去，和第一道一样。裂纹蔓延，轰然炸开，化成无数碎片。
第三道影子的戟，又到了。
杨昱听见了第四声戟啸，不是正前方，是背后。
杨昱没有回头。他听不见背后的戟锋，可他听得见影子的脚步，它踩在石地上，一步，很轻，可杨昱知道那个节奏。
那是他自己的节奏。
杨昱把戟往身后一送，戟尾倒撞出去，砸在那道影子的胸口上，没有碎。
影子的胸口被砸得凹进去一块，可它没有炸开。杨昱一愣。
背后那道影子，两杆戟。
一杆被他砸偏了，可它的左手里，还有一杆。
杨昱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白光。所有影子的位置，他一个都看不见，可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地装着三声戟啸。
左侧两步，一个。右侧七步，一个。正前方五步，一个。
三杆戟，同时刺过来。
杨昱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没有动戟。他往地上一坐，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出去。三杆戟从他头顶上方同时掠过，交错在一起，铛铛铛三声脆响，撞出一片火星。
杨昱在地上翻了一圈，翻身起来，看也不看，一戟挑出去。
左侧两步那道影子，碎了，碎片炸开，散落在地面上。
杨昱没有停。他借着那一挑的力道，戟杆往地上一拄，整个人腾空而起，翻身一记下劈。
右侧七步那道影子，碎了，碎片炸开，散落在地面上。
杨昱落地，转身，戟锋横扫。
正前方五步那道影子，碎了，三道影子，在他睁眼的这一瞬，全部碎了。
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和前面两道影子的碎片混在一起，铺了一地。杨昱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握着戟的手在发抖——虎口裂了两道，血顺着戟杆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碎片。
一道虚线，从碎片底下浮了出来，很细，很淡，延伸向光幕的尽头。光幕在那道虚线的尽头，微微地往两边分开，像是在刻意避开它。
杨昱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那些才是真的。
那些影子，在他挑碎它们的那一瞬，全部停住了。它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什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脚下开始化掉——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手里的戟，最后是整个身体，一点一点地融进光里，不见了。
光幕里，又安静了，杨昱低下头，满地都是碎片。
不，不是碎片了。那些影子碎掉之后，化成的是火苗，拳头大小的、幽蓝色的火焰，在地面上跳跃着，一窜一窜地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是在给他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