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昱听见了呼吸声，不是他的，也不是老酒鬼的，是一整间石室，在呼吸。
他抬起头，这间石室不是方的，也不是圆的——是圆的，收口的，上宽下窄，四壁向内倾斜，合到头顶，封死。
一口巨大的鼎。四面炉口开在四壁上，每个炉口都有一人多高，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风从里面灌出来。风是热的，烫的，贴着皮肤一掠，衣裳就干了一层。
杨昱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老酒鬼的声音很轻，可很紧。杨昱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这地方...老酒鬼抬起头，目光从四壁上缓缓扫过去：是炉。
炼丹的炉。老酒鬼说：有人把这地方改造成了鼎。炉口是火门，四壁是炉身，头顶是炉盖。咱们两个...
他顿了顿：是料。
话音刚落，第一个炉口亮了。
青色的。
青色的火焰从炉口里喷吐出来，像一条水柱，又像一条活蛇，从石壁上一折，朝着两个人当头卷下来。杨昱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抹青。
不是凉，是冷。青色的火焰贴着他的灵力护甲扫过去，护甲上地结了一层薄冰，寒气顺着经脉往里钻，他半条手臂瞬间就麻了。
灵力护体！杨昱低喝一声，把灵力往那条手臂里压，冰块碎裂，可寒气已经进去了，一时半会儿驱不干净。
第二个炉口亮了。
赤色的。
赤色的火焰从炉口里喷出来，和青色的那道绞在一起，一冷一热，在空中撞出一片白雾。白雾散开的时候，杨昱闻到了一股焦味，是他自己的护甲，被烧焦了。
五种。老酒鬼抬起头，目光从四壁上缓缓扫过去，青、赤、白、黑、黄。五行之火。
五行之火？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老酒鬼的声音绷得很紧：这五道火不是随便摆的。它们是连环的，一道压一道，一道催一道。躲得过一道，躲不过第二道。挡得住第二道，第三道会把它烧得更旺。
第三个炉口亮了。
白色的。
白色的火焰和前面两道都不一样。它没有温度——至少杨昱感觉不到温度。它只是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是一整块烧化了的光，从炉口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往两个人脚边蔓延。
杨昱的护甲，在白色火焰掠过的地方，消失了。
不是碎，不是化，是消失。那一层灵力凝成的甲，被白色火焰扫过，像是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连灰都没留下。
杨昱的脸色变了。
白焰蚀灵。老酒鬼沉声道，这东西不烧皮肉，烧的是灵力。护甲是灵力凝的，它专克这个。
第四个炉口亮了。
黑色的。
黑色的火焰从炉口里喷出来，和前三者绞在一起。这一道最慢，也最沉，像是灌了铅，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所过之处，石地作响，冒出一股焦臭的黑烟。
杨昱低头看了一眼。
石地上，被黑色火焰舔过的地方，凹下去了一寸。
第五个炉口亮了。
黄色的。
黄色的火焰最晚出来，可它一出来，其他四道就像是被抽了什么似的，同时暴涨了一截。青、赤、白、黑四道火焰在半空中绞成一股，被黄色的火焰从底下托起来，整团火轰然涨大，把整间石室照得通明。
杨昱抬起头。
五道火焰，在他头顶上方绞成了一团，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往下沉。
那不是火。那是炉，有人在炉底烧火，要把炉里的东西，炼成别的什么。
前辈...
挡不住。老酒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五道火，一道比一道狠。老夫最多能挡住一道半。五道一起下来...
他没有说完。
杨昱突然明白了，挡不住，就吞。
焚天诀。老酒鬼抬起手，两指并拢，在胸前缓缓划了一道。
杨昱看见他手背上浮现出一道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底下浮出来的，一道火纹，从手腕开始，顺着小臂往上爬，爬过肘弯，爬上肩膀，最后在胸口合拢。
两仪，阴阳。
老酒鬼的皮肤上，浮出了一幅太极图。一半青，一半赤，两色交融，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焚天诀，焚的不是天。老酒鬼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郑重：焚天诀吞的，是火。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了头顶那团绞在一起的火焰。
青色的火焰，被吸过来了。
像是一条被拽住了七寸的蛇，青色火焰从那团绞缠的火柱里被硬生生地撕了出来，拉成一条细线，笔直地灌入老酒鬼的掌心。老酒鬼皮肤上的太极图猛地一转，青色的那一半骤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杨昱听见了老酒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那道青色火焰太冷了。冷到灌进经脉里，连灵力都要结冰。老酒鬼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一截，可他的手没有抖，掌心稳稳地接着，一缕一缕地把那道冷火往丹田里压。
这一道是热的。和青色正好相反，一冷一热在老酒鬼体内撞在一起，杨昱看见他的皮肤底下鼓起了一道一道的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要撑破他的身体。
老酒鬼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没有擦。
这一道灌进来的时候，老酒鬼的身体猛地一颤。白焰蚀灵，它烧的是灵力。杨昱看见老酒鬼皮肤上的太极图，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什么。
老酒鬼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咬着牙，硬生生地站直了。
三种火焰，被他一口一口地吞进了身体里。杨昱看见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在扛。三种截然不同、彼此冲撞的火焰挤在同一个丹田里，稍有不慎就是经脉尽断、当场爆体。
可他扛住了，太极图在他胸口缓缓转动，青、赤、白三色交替明灭，一点一点地归于平衡。
头顶那团火焰，塌了一半，原本五道绞在一起的火柱，被他生生撕掉了三道。剩下的，只有黑色的和黄色的，两道。
老酒鬼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血。他看了一眼杨昱，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苦笑，还有一点杨昱看不懂的东西。
两道了。他说：剩下的，老夫吞不下。
杨昱握紧了戟，他明白了老酒鬼的意思。
五道火，老酒鬼吞三道，剩两道。两道火从五道里面塌下来，威力不会比刚才小，可它们不再是五道连环了。没有了连环的催动，两道火，是死的。
前辈。杨昱深吸一口气，把灵力往丹田里压了压：我来。
老酒鬼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杨昱抬起头，盯着头顶那团塌下来的火。黑色的火焰在最底下，贴着石地，一寸一寸地往两个人脚边挪。黄色的火焰托在黑色之上，是整个火柱的源头。
杨昱没有去管脚下的黑火。他纵身跃起，一掌拍向石壁。
他这时候才看清，这间石室的墙壁，不是石头。是一层青铜，被烧成了暗红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里灌着灵力，一明一灭，维持着整座鼎的运转。
杨昱的一掌拍在鼎壁上，掌力灌进去，符文猛地一亮，反弹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迸裂，血涌了出来。
没碎。
杨昱咬紧牙关，把灵力往掌心里压。金丹急转，灵力顺着经脉灌入掌心，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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