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白被带走时,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抓着沈云舒的袖口。
  “云舒,救救我。”
  “我不能坐牢,想想我们女儿,我真的不能被毁了……”
  沈云舒低头看着他。
  很久,她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
  程亦白的脸彻底白了。
  “你也要放弃我?”
  沈云舒没有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他忽然笑了起来。
  “沈云舒,你装什么清白?”
  “当年不是你让我上的手术台吗?不是你说出了事有你兜着吗?”
  “报告是你改的!字是你签的!荣誉是你替我拿的!”
  每一句话,都被镜头清清楚楚录了下来。
  沈云舒闭上眼,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第二天,所有消息铺天盖地。
  曾经被奉为救援英雄的程亦白,被撤销全部荣誉,接受调查。
  沈云舒被停职,医疗事故重新立案。
  十年前那个被一句“抢救无效”草草盖棺的孩子,终于有了名字。
  顾念安。
  我的女儿。
  听证会那天,我坐在第一排。
  程亦白哭得几乎站不稳,一遍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沈云舒低着头,声音嘶哑。
  “当年我为了保护程亦白,隐瞒了真实手术过程。”
  “顾念安的死,我负主要责任。”
  全场一片死寂。
  我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女儿的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泛黄。
  她穿着小裙子,冲镜头笑,门牙还缺了一颗。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后来会死在母亲亲手遮掩的谎言里。
  宣判结果出来那天,天气很好。
  程亦白被带走时,再也没有当初趾高气昂的样子。
  沈云舒站在人群外,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沉,对不起。”
  我看着她。
  这三个字,我等了十年。
  可真正听见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太轻了。
  轻到抵不过安安一句爸爸。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沈云舒眼眶红了。
  她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
  没有原谅。
  也没有回头。
  后来,我回了边境医疗营地。
  那里依旧风沙很大,伤员一批批送来,帐篷里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有人问我,还恨吗?
  我想了很久。
  恨过。
  最严重的时候,我站在手术台前,手抖得连止血钳都拿不稳。
  可后来见过太多生死,也就慢慢明白。
  我救人,跟原不原谅他们没有关系。
  傍晚,我去了营地后面的荒坡。
  我把安安的照片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风吹过来,掀起照片一角。
  我轻轻按住,低声说:
  “安安,害你的人,终于付出代价了。”
  “爸爸也没有变成她们那样的人。”
  远处有人喊我。
  “顾医生,有伤员!”
  我擦掉眼角的泪,站起身。
  夕阳落在营地尽头,担架车正被人推向手术帐篷。
  我最后看了一眼照片。
  然后转身,朝灯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