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眼睛睁着。
傅司宴低头看她。她连眨眼都很慢。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公司出事,他不怕。项目黄了,他扛。有人跟他玩命,他眼睛都不眨。
可此刻苏阮躺在他怀里,眼睛睁着,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空了,他怕了。
他想跟她说,别想。
想说,你还有我。
想把他所有能给的,全堆到她面前。
他甚至想,如果这世上有得选,他愿意把能替的都替了。
她的恨,他替她记。
她的疼,他替她受。
她那些夜里忽然惊醒、坐在黑暗里不说话的瞬间,他统统想拿过来。
看到她疼,他的心比她还疼。
可他知道,不行。
有些东西只长在她身上,从她两岁被送走时起,就生了根。
他再爱她,现在也拔不掉。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她自己跟自己较劲。
看着她把所有的苦嚼碎,往肚子里咽。
他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让他无比难受。
他清楚,有些疼,替不了。只能陪着。
她不睡,他就陪她醒。她不想说话,他就在旁边默默陪着,不说话。
傅司宴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吻她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抖。
熬到后半夜,她终于转过身。
他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没睡着。他也没睡。两个人就那么挨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此刻,车里很静。外面天阴着。雨还没下来。
傅司宴把暖风开大了一点。
苏阮没反应。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傅司宴看了她一眼,没开口。
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他轻轻摩挲她的指尖。苏阮没抽开。
过了几秒,她偏过头看他。
傅司宴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按了按。
“我快天亮时梦到我妈了。”苏阮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傅司宴“嗯”了一声,等她往下说。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白裙子。我想叫她。发不出声。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傅司宴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苏阮没哭。她只是把脸别开,又去看窗外。
雨点终于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滴一滴,像迟到的眼泪。
傅司宴松开她的手,去开雨刷。
雨刷划过去,水痕又漫上来。
“傅司宴。”苏阮叫他。
“我在。”
“等赵芸的案子结了,我想把我妈的墓碑重新修一下。她喜欢白花。我给她种一圈。”
“好。”傅司宴说,“我找人去办。”
苏阮点点头。她没再说话。傅司宴也没再说。
到律所时,方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桌上摊着几页泛黄的纸,边缘卷着。苏阮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旧式的手写账本纸。
“苏小姐,你来了。先坐。”方律师脸色比平时严肃几分。
苏阮坐到他斜对面。傅司宴坐在她旁边。
方律师把其中三页推到苏阮面前。
“这是我从若棠科技一个离职财务那里拿到的,是赵芸早期的私账。上面有一笔固定支出,每个月三千,持续了将近十个月。转给一个叫周敏的女人。我们后来查到,周敏当时是市二院中心药房的配药员。你母亲住院期间,她正好负责肿瘤科病人的静脉配置。”
苏阮没说话。她低头看那几页纸。
上面的字又小又密,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但数字和名字都还清楚。
“一个月三千,在二十年前不算少。”方律师说,“我托人查了周敏后来的情况。她从医院离职以后,去了一家私人养老院做行政。这些年没怎么挪地方。”
“我们初步判断,赵芸可能通过她,在你母亲的静脉输液里,加入了一种当时临床上已经很少用的镇静剂。长期、小剂量。对正常人来说,就是越来越嗜睡、乏力、意识不清。你母亲后来一次昏迷抢救,可能也跟这个有关。”
苏阮的手指慢慢收紧。她问:“周敏这个人,现在能联系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