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江南呆了将近半年。
我同程鹤清也彻底熟络起来。
隔三岔五,他若从渡口带了鲜鱼,便会分一条送来。
墨团更是常客,一日里大半时间都泡在我院里的石阶下睡大觉。
这天午后,程鹤清叩了院门问我。
“江滩退潮了,上游冲下来不少老窑的瓷片。去走走么?”
我正理着丝线,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应了声。
“好啊。”
江滩上的乱石被潮水冲刷得圆润干净。
初夏的水还有些发凉。
墨团一落水便撒了欢,在浅滩里扑腾着追小鱼。
它溅起好大一片水沫,弄得我们两人的裙角裤腿全湿了。
程鹤清低头走在前面,时不时弯腰在石缝间拨弄两下。
“给。”他递过来一块。
我接在手心里抹开水渍,是一片青花瓷残片。
画着半截缠枝莲,边缘早被沙石磨得平滑,摸上去微凉温润。
“这是前朝官窑的底子。”
“沉在江底这么些年,倒没褪色。”
“碎了也有碎了的好处,少招人惦记。”
程鹤清笑笑,又弯腰去寻。
两人沿滩涂走了一里地,竹篓里沉甸甸积了小半筐。
除了素青花的,还有几块带暗红釉色的。
墨团跑累了,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来,甩了我们满身的水。
被程鹤清拍了下脑袋,老老实实跟在身后。
回到小院时,天边漫起一层灰乌的暮色。
程鹤清搬了条竹凳坐下,从腰间摸出一柄窄刃刻刀,并一小块打磨用的油石。
“有的边缘虽被水磨钝了,但做镇纸还得修一修。”
他挑了块略扁平的瓷片,刀锋顺着边缘细细平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刀放平些。”
他把另一把稍小的刻刀递给我。
“按住这头,顺着茬口推,别用死力。”
我在他旁边坐下,依着样子慢慢磨手中的一片青花。
石粉簌簌落在脚边,原先稍显毛躁的边角一点点平服下去。
天光暗得很快。
没等手里那块磨完,雨点转眼就成了一场瓢泼急雨。
程鹤清停下刻刀,望着廊外的漫天雨水,摇了摇头。
“这雨太猛,一时半会儿歇不了。”他苦笑了一下。
“看来我是来不及返程了。”
“不急,反正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说。
墨团早缩到了竹凳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听雨。
锦禾从灶房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白气的热汤。
“淋了雨湿气重,程公子喝碗姜汤驱驱寒吧。”
“多谢。”
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
廊下狭窄,雨声震耳,反倒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格外安生。
锦禾朝我挤了挤眼,转身又回灶房看火去了。
程鹤清靠在木柱上,看着院子里的雨水顺着水沟往外流,忽然开口。
“我以前做过几年官。”
我握着瓷片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工部的小官,整日里算账、造船、跟六部扯皮。”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嘲弄。
“后来有些事看不惯,也不想替人做替罪羊,就递了辞呈。”
“走的时候,只觉得半辈子活得太累。”
廊外的雨落得更密了,敲在瓦当上叮咚作响。
“是挺累的。”我低声说。
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那些阴霾,忽然有些按捺不住。
“其实……我曾嫁了个世家公子,只是后来他有了新欢,我成了碍眼的人。”
“九死一生才逃出来的,所以到了江南来。”
程鹤清没出声,只安静地看着我。
我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辨不出里头到底还剩多少委屈。
那段在如附骨之疽的痛,如今混在江南的雨声里,竟也变得像昨夜的一场梦。
程鹤清没问是谁,也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伸过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转瞬就收了回去。
“你看这瓷,碎在水底几百年,如今捞上来,依旧是个干净齐整的好物件。”
“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