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连着几日天晴,潮气全被晒得干干净净。
大清早,院门外就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
我撂下手里的针线过去开门。
程鹤清正立在门外,肩上扛着把磨得发亮的短锄,手里还托着个沉甸甸的小粗布袋子。
墨团照例乖乖蹲在他腿边,仰着脑袋看我,黑尾巴在泥地上扫得飞快。
“前几日落了透雨,土质松软,正好下种。”
程鹤清扬了扬手里的种子袋。
“我讨了些本地的菜籽,有秋菘,也有莴苣。”
“院角还有块空地,不如辟出来做菜地,平日里随吃随摘。”
江南的菜长得快,这时种下,入秋前便能有一口新鲜青菜吃。
“好啊。”我侧过身让他进来。
“那块荒草地,我正愁没力气收拾呢。”
小院西南角靠着竹篱笆,平日里只生了些没用的野蒿。
程鹤清挽起粗布衣袖,握着短锄先下了地。
他动作利落,锄尖一翻一扣,底下的黑泥便被整齐地翻了出来。
墨团见状兴奋得不行,一头冲进坑里两爪死命刨土,扑簌簌扬起一片黑灰。
“墨团,一边待着去。”
程鹤清推了推它。
狗儿鼻尖沾着大块湿泥,哼哧着退开两步。
却趁他不注意,又一脚踩在刚平整好的土垄上,踏出几个梅花印。
我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软耳朵。
“去廊下趴着,别在这儿帮倒忙。”
墨团晃了晃脑袋,这才甩着尾巴回石阶上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我们。
程鹤清下地挑尽了粗石子,又用锄背将坚硬的土块一一敲碎。
我握着木耙,顺着地势划拉出三条规整平顺的土垄。
“撒得匀实些,往后苗子才长得开。”
程鹤清抓了一小把菜籽,指腹轻捻,细小的种子便均匀落进浅沟里。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掌心里细小的种子慢慢撒下。
盖上土后,又合力挑来清冽的井水,拿着瓢浇水。
忙活了大半日,那处荒角终于被收拾得妥妥当当。
三条湿润的菜垄平平整整,瞧着格外齐整舒心。
程鹤清洗净手脸,擦干后从怀里摸出两只青布小药包,递到了我面前。
药包不过巴掌大,针脚略显粗拙。
才接过来,鼻尖就闻到一股微辛清苦的药草味。
“江南临水,入伏后毒虫很多。”
程鹤清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是我采了草药调配的,挂在床头或是随身带着,寻常蚊蝎毒虫不敢近前。”
“你与锦禾姑娘一人一个。”
“多谢你费心。”
我握着药包,转头吩咐锦禾。
“去我房里,把那方帕子拿来。”
锦禾会意,笑着跑进屋,取来一方细白绢帕。
帕子是我前几日闲来无事绣的。
右下角只用细丝勾了一折清瘦初绽的素白莲花。
“寻常料子,自己绣着玩的,你别嫌粗陋。”
程鹤清先是在衣襟上仔细擦了擦手,才慎重地接过去。
他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将帕子放进怀里贴身收妥。
“很好看,我很喜欢。”
夕阳斜斜落下来,橘红的暮光泼了满院。
把竹篱笆和刚浇透的菜畦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程鹤清逆着光,身上也被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其实……”
他低声开口,语调被风吹得有些发轻。
我抬眼看他。
他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
“有时总觉得很庆幸。”他温声说。
“庆幸墨团那日跑出来,让我认得你。”
院子里只剩晚风拂过细碎声响。
我的心跳忽然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眸看向地上斑驳错落的竹影。
“……天快黑了。”我轻声说,“墨团也该饿了。”
程鹤清静静看我一瞬,眼底笑意温和,只顺着话头唤了声。
“墨团,走了。”
墨团翻身爬起,跟在他身后。
院门被轻轻合上。
风吹在脸上,心头微微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