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布包都磨得起了毛,还用线绑的紧紧的。
赵横山想起来了。
这个包,他很小的时候就看到过。
祖母一直藏在身上,十几年了,肯定是祖母最重要的东西,今天怎么拿出来了?
老人小心翼翼,把布一层一层揭开。
结果……只有一张纸。
是一张泛黄的旧纸,看样子没有几百年,也有几十年的历史。
祖母把纸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展平,又用袖子擦了两下,才递过来。
“你自己看。”
赵横山接过来。
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很工整。
“今借到赵守山光洋十块整,立此为据,日后加倍奉还。”
底下还有画押,日期,是一张借条。
借条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补上去的,墨色比上头淡:此人发达,此据作情!
“十块光洋。”赵横山抬起头:“阿奶,这是……”
“你爷爷的。”
祖母把腰背挺了挺,声音却很小:“借钱的人是咱村的,叫沈德昌,是个穷后生,家里揭不开锅,挑着担子在外头做小买卖,本钱都凑不出来,你爷爷把攒了两年的光洋都借给他了,一共十块。”
“后来这人就发了,先在县里做,后来去了省城,做出口的买卖,铺子一条街一条街地开,如今省城里的人提起他,都叫‘沈半城’。”
赵横山盯着那张纸,心口咚咚直跳。
他前世听过这个人,省城沈家,做外贸、开厂子,富得流油,人家都说他家半个城都是他的。
“真没想到,他发家的根本是十块光洋,是爷爷借给他的。”
他前世根本不知道借条的事。
祖母接着往下说:“他发达以后回来过一次,开着小汽车,前呼后拥的,他找到你爷爷,要报恩,他给你爷爷两条路,让你爷爷选一条,一条路是当场还一万块,这份恩情就算了结了,另一条路是不要钱,往后赵家子孙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拿着借条去找他。”
“你爷爷选了后一条。”
“他说钱花完就没了,情分留着,是给儿孙留一条后路。”
听祖母说着,赵横山把借条捏在手里。
“一万块?这个年代的一万块,不要说在村里,就算到镇上,也能成为有头有脸的富裕户。”
“爷爷没要一万块,留了一条后路,真是不简单!”
赵横山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此人发达,此据作情!
后补上去的字,就是爷爷和沈德昌的约定吧?
“这一个人情很重要,但我现在用不着。”
“我有猎神牌,有山鬼袋,可人这辈子,谁知道哪一年要过大坎?这张借条得当命根子收着。”
赵横山有了决定,暂时用不着,但以后可能用的着。
他把想法和祖母说了。
“你说的对,你现在是用不着。”
“你记住了,藏好了,谁也不能说,尤其不能让赵满囤他们知道。”
祖母仔细叮嘱。
赵横山在赵满囤家生活了很长时间,当然清楚他们是什么德性,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还了得?
他把借条重新仔细包好,就找出一张油纸,在外面多包了两层,塞进山鬼袋最里头的夹层。
……
晚饭是阿芽做的,白菜焖猪肉,麻辣豆腐,又切了半碟子咸萝卜。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坐,碗里都盛得满满的,在乡下,在这个年代,有菜有肉一般是过年的待遇。
祖母喝了两盅,话也多了起来:“唉,有菜有肉,以前都是娶媳妇,过年,才能吃这么一顿。”
“以后天天吃。”赵横山给她夹了块肉。
“可不能天天吃。”祖母摆手:“人老了,肠胃不顶事,肉吃多了不消化,几天吃一顿我就知足了。”
赵横山愣了一下,想起祖母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
“我得尽快把山露的用法和用量研究明白,给祖母调理身体。”
山露效果强,也正因为强,才不能随便乱用,他年轻,多喝点没事,祖母年纪大了就不一样。
吃完饭。
阿芽把桌子收拾干净,一家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
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屋子里的光一明一暗。
祖母看得新鲜,脖子往前伸着,隔一会儿就问阿芽:“这人怎么哭了?”
阿芽就凑过去给她讲。
“这才叫日子,这才是家的感觉。”赵横山靠在椅背上,看着一老一小两个身影。
看到快十点,祖母困得直点头。
阿芽扶她进了一楼的屋,又回楼上把被褥铺好。
……
深夜。
等到祖母和阿芽都睡了,赵横山摸出一把短锄,一条麻袋,一块粗布,穿好衣服悄悄出了门。
“梁德旺,上辈子,这辈子,你们梁家人都处处找我麻烦。”
“今晚,要是被我猜对了,哼,你就惨了!”
夜里的山风很凉,草叶上全是露水,没走出多远,裤腿就湿透了。
他来到半山腰。
那是他下山那天看到的地方,表面上看没什么,可望气能看到光晕。
他多看了两眼,就看出来了。
这里是一块山药田!
不是野生的。
有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就连旁边那几棵碍事的杂树,也被人从根上环着削了一圈,等着枯死。
他大概猜到是谁干的了,晚上特地来确认。
他刚到,有人也来了。
他立刻躲到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看去。
坡底下有一盏马灯,故意被调低了亮度,只留下一点点光。
有一个人正在灯光下挥着锄头,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累了,直起腰擦汗。
梁德旺!
“好大一根,这真是一块好地!”梁德旺没发现赵横山,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再挖两锄就出来了。”
“也不枉我半年前就偷偷浇水施肥,这一片好地,就我一个人知道。”
赵横山在石头后头咧了下嘴。
“梁村长,你儿子没了,村长当不成了,还有心情一个人半夜跑山上来刨地?”
“说你心大好,还是没心没肺好?”
“不过,你太倒霉了,遇上我,你这半年算是白干了。”
赵横山心中冷笑。
要是别人弄出来的地,人家辛苦了大半年,他就算看到了,也只是看看,不会动一分一毫。
梁德旺不一样。
梁德旺一家人处处找他麻烦,在村里更是损人利己,没少坑村里人。
“梁德旺,我今天就让你尝尝,半年的辛苦付之东流的滋味!”
“我要的不是你种的山药,我要的是你哭,要你为以前做的缺德事儿付出代价!”
“这些山药他伺候了大半年,我要是这么出去,他说不定要和我拼命,从背后打晕他最稳妥。”
赵横山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蒙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
等了一会儿,等梁德旺把土扒开,把山药挖出来,往麻袋里塞,就这么看着他干活。
等他干完了。
赵横山从石头后头出来,无声无息摸了过去,一棍子敲在他后脑上。
梁德旺“呃”了一声往前扑倒。
赵横山下手有分寸,只打晕,不打死!
他把梁德旺的麻袋拽过来,扛上就走,装着山药沉甸甸的。
赵横山走出十几步,才传来梁德旺的嘶吼。
“谁?我的山药!”
赵横山没回头。
梁德旺爬起来,嗷嗷叫着往下坡追,什么也没追上。
“有本事你站住!”梁德旺找不着人,只能破口大骂:“抢我的山药,等我抓到你,我扒了你的皮……”
赵横山可不会站住,抱着麻袋一路往下,绕过两片灌木,一口气跑到溪沟边,才停下来喘气。
远处的山坡上,还能隐约听到声音,是梁德旺在发疯,在咒骂。
“梁德旺,这就是你以前做坏事儿的报应。”
“我和你们梁家的账还没算清,今天先收点利息,以后还有的算,慢慢来。”
赵横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