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山被惊醒,迷迷糊糊做起来,揉了揉眼睛才去给祖母开门。
“我大伯哥,你舅公,带着他孙子回来了。”祖母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神色:“现在就在你叔父家!”
赵横山一下就清醒了。
“郑世昌?”
他脱口而出,这个人,这个名字,他可是记忆深刻。
“你还记得他?”祖母连连点头:“就是他,都十来年没回来了,昨夜到的。”
赵横山站在楼梯口,心里“咚咚”跳了两下。
“不对,前世这个时候他没回来啊!”
“前世舅公一直是托人捎东西,人一次没露面,我到三十几岁都没见过这位舅公长什么样。怎么这一世人就回来了?”
“难道重生的不止我一个?”
“不可能,重生有我一个就够了,他不可能是重生的。”
“只有一种解释,前世他也回来了,但因为一些原因,他没公开露面,这次为什么又露面了?”
赵横山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扭头进屋把阿芽叫起来,让她换件干净衣裳。
三个人锁上门,往叔父家去。
叔父家的院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亮的小汽车,引来半村的孩子围着看。
院里人声嘈杂,还没进门就听见婶娘的大嗓门:“大哥,您尝尝这个,是镇上买的,这糖甜着呢。”
赵横山一进院,先看见三个堂兄,连孩子都带来了,一人抱一个,在堂屋门口坐得整整齐齐。
三个堂嫂站在边上,一个个笑得脸都快抽筋了。
看到他进来,都笑不出来了。
赵横山也没搭理他们,和祖母、阿芽一起走进堂屋。
堂屋坐着一位老人。
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半旧的灰中山装。
老人脊背挺的笔直,坐着也不靠椅背,眼睛黑亮有神,正慢慢喝。
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白衬衫,黑裤,腰背挺得直,两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的。
“大哥!”祖母一进门,眼圈就红了。
郑世昌放下茶碗,站起来,两步上前,攥住祖母的手:“妹子,你可算来了,我昨夜到得晚,没敢惊动你。”
兄妹眼圈却都红了。
赵横山往前两步,在堂屋当中跪下去。
“舅公,我给您磕头了。”
他一拜到底,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实打实磕出了一声响,是对长辈的尊敬,赵横山可不含糊。
郑世昌愣了愣,弯腰把他扶起来:“你是守山的孙子?”
“我是赵横山。”
“舅公,这些年您寄回来的钱和东西,可帮了我们一家大忙,这一个头,我磕得心甘情愿。”
赵横山心说,就是被赵满囤一家人多拿多占了很多。
要不是他重生回来,郑世昌寄回来的东西,恐怕一分也没有他的,全都会被赵满囤一家拿走。
郑世昌打量了他两眼,没说话,只是点头。
旁边那个青年斜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没说什么。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
说完了村里的事,又说路上走了几天,都是一些家长里短,没有什么大事儿。
“妹子,阿山。”郑世昌把茶碗往桌上一放:“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要说一桩丢人的事儿。”
物理一下就安静了。
丢人的事儿?
谁都没想到,郑世昌会这么说。
婶娘抓瓜子儿的手不动了,是不敢动了。
叔父赵满囤端着茶碗的手也僵了。
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这些年我在外头做生意,一直挺顺的。”郑世昌感慨一声:“唉,可前几年看走了眼,投了一笔大的,结果铺子倒了、厂子抵了,前后亏了上百万,如今手里的钱只够回来这一趟路费。”
郑世昌连连叹息。
“这次我回村,是回来养老的。”郑世昌抬起头:“国内形势一年比一年好,我本想再搏一把,可身板不顶事了,想着老家还有几个兄弟,儿孙的照应不必求,只求找个地方,住下来,一日三餐有着落,能安安生生过完最后几年。”
郑世昌说完,屋里原本火热的气氛冷了。
婶娘马翠花不笑了。
叔父赵满囤茶杯一放,咚,落在桌上,和砸差不多。
三个堂兄弟的笑容也都没了,原本的亲近劲儿,现在也都没了,左看右看,互相交换眼神。
“咳,大哥。”赵满囤咳嗽了一声:“你看看我家,就三间老屋,住了三房人,孩子一大群,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你住,这可不是我不想收留你,实在是地方少,我想收留也收留不了。”
赵满囤就差直接把人赶出去了,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我家也一样啊。”大堂兄立刻接上:“我家那三间,晚上睡觉都得大的带小的,舅公去了连张床都摆不下。”
“我家屋子漏雨。”二堂兄说:“前儿夜里下雨,全家端着盆接水,一整夜都没睡。”
三个堂兄口径一致,家里地方小,生活困难,养不起一个外人。
三个堂嫂也一个个低下头,态度很明显了。
婶娘马翠花跟着叹气:“大哥,你回来养老,你也得有个章程,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上下打量着郑世昌。
赵横山太熟悉这眼神了,婶娘画里有画,这就是明摆着,要榨干郑世昌身上最后一丝油水。
站在郑世昌身侧的青年,面色阴沉,两只手攥拳。
要不是郑世昌给了他一个眼神儿,他恐怕当场就发作了。
赵横山面无表情,把一屋子的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赵横山心里冷笑:“刚才的热情,刚才的嘘寒问暖,冲着小汽车和南洋两个字,一听到郑世昌落魄了,没钱了,赵满囤这一大家子连装都不装了。”
他又看了看那青年攥紧的拳头,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赵横山往前迈了一步:“舅公,去我家住吧!”
赵横山一开口,屋里所有人都齐刷刷扭头看着他。
“我家刚盖了新房子,楼上楼下,屋子不少。”赵横山语气平淡:“您想住多久住多久。伙食我全包,您只管住,和阿奶做伴,要是嫌楼上吵,一楼那间清净,我今儿就给您收拾出来。”
郑世昌愣住了。
站在他身侧的青年也愣住了,攥着的拳头松了松,直直地盯着赵横山。
婶娘第一个笑出声:“山子,你自己刚立起来几天,就学人家接济亲戚了?你叔还没答应呢。”
“我的家,我做主,用得着他答应吗?”
赵横山一点也没给叔婶面子。
赵满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山子,你要想清楚,舅公这一住下,可不是住十天半个月的……”
“住一辈子也行。”赵横山转过头,看着郑世昌:“舅公,走吧,我家离这儿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郑世昌看了他半晌,慢慢点了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一家人走的时候,赵横山听见背后婶娘跟叔父嘀咕。
“收留两个拖油瓶,光吃饭,不干活,赵横山算是废了。”
“可不是马。”大堂嫂接上:“刚发点小财,就学人家当善人,养两个白吃饭的,不出半年就得喝西北风。”
赵横山只当没听到,也懒得和他们吵。
“你们尽管嘲讽吧。”
“把郑世昌赶走,肯定是你们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你们把这辈子最大的机缘赶走了。”
赵横山基本上可以确定,郑世昌没出事儿。
但他为什么装落魄?
赵横山不想追究,他收留郑世昌,因为郑世昌以前往家寄东西、寄钱,确实给了他不少帮助。
他只是知恩图报。
赵横山扛着行李,领着郑世昌祖孙往乱石岗走。
走到村口一拐弯,先看到了一堵两米高的石墙,又看到一栋水泥的小楼立在坡上。
郑世昌一下愣住了。
他先看看小楼,又回头看了村里一眼,村里全都是土坯房,房顶也都是草,看起来又老又的旧。
唯独赵横山的房子,是崭新的